顾烨走在她旁边,在她蹲下又站起来的过程中保持着和她一致的节奏。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和她的判断形成一种对话关系:他走这条路的时候,路面应该比现在更窄。这些印记说明在他之前,已经有人走过这条路了。
柳飘飘没有否认。她走了一阵之后,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一个不太明显的凸起上。
那个凸起的体积不大,距离路面边缘大约两步远,像是被埋入地面后又露出了一半的东西,表面覆盖着一层和周围地面颜色相近的沙土和碎石。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覆盖在表面的沙土和碎石,那东西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是一根竖立的石柱,高度大约到她的膝盖,柱体表面残留着一些已经不太清晰的纹路,像是被风沙侵蚀了很多年之后留下来的浅痕。
泥鳅游到她脚边停住,竖瞳在那根石柱表面的残留纹路上扫了一遍。
它看了一会儿之后用一种正在辨认的审慎语气说:这是一块路碑。尺寸和这个深度都对得上,上面的纹路磨损得太严重了,已经看不清原来刻的是什么。
柳飘飘把那根石柱周围的沙土又扒开了一些,露出了它的基座部分,基座比柱体更宽,像是被特意加厚加固的。
她把沙土重新覆盖回原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的动作和站起来的姿势表明她正在调整对这条路的认知范围。
前面走了一阵之后,队伍里的其他人也注意到路面的两侧正在出现更多的石柱痕迹。有些已经倾斜了,有些断成了两截,只有最底部的一小段还嵌在地面上。
那些石柱之间的间距大致相等,像是在同一条规划线上被放置下去的,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就会出现一根。
丧彪放慢速度走到其中一根倾斜的石柱旁边看了看,它的目光在柱体的断口处停留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正在确认判断的语气说了一句:这些石柱不是界碑。它们排列的间距很均匀,间距也一致,像是在定期维护的。
九尾狐蹲在队伍左侧的一处位置,它的九条尾巴收拢在身后保持着平衡。
它听完之后用一种正在补充细节的语气接了一句:如果这些石柱是用来标记距离的,那么每两根之间的距离应该对应固定的路程。
柳飘飘把那些石柱间距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换算成行走时间大约是两到三刻钟的间距,符合一段标准化路程的规划习惯。这条路是按照统一的规划标准修建的。
又走了一程之后,前方的路面两侧开始出现了新的变化。
地面上的石柱已经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横向的浅沟,像是被某种重型工具反复碾压后形成的痕迹。
那些浅沟的深度不大,但排列整齐,每一条之间的距离都保持着相等的宽度。柳飘飘在那些浅沟前面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它们的走向和深度。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前方那片依然辽阔的灰白色平原,感觉到脚下的那层硬质地面正在逐渐收窄,把前方的路面引向一道正在缓慢升起的、颜色更暗的地形轮廓。
那道轮廓在平原尽头的方向上呈现出一种比天空更深的色调,像是一道横卧在地平线上的屏障,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接近着。
那道深色的轮廓在平原上持续浮动着,随着每一步的接近都在变得更加具体和清晰。
柳飘飘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停下来,站在那道正在被视线逐步解剖成细节的地平线处凝望了片刻。
她能看到那道轮廓的底部比顶部更宽,像是一道横亘在地面上的屏障,表面呈现出一种和周围地面不同的质地,没有那么平滑,带着一层像是被反复加固过的纹理。
魔君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柳飘飘身侧也看着那道正在接近的屏障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之后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阳光,眯起眼睛分辨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手开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判断的审慎:那东西看起来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边缘太直了,底部的线条太整齐,像是人工修建的。
是墙。
丧彪蹲在一侧,声音带着一种肯定的判断,不是山脊,不是岩层露头,是一道墙。高度大约在一丈五到两丈之间,底部的宽度超过了两步。修建它的人用了大量的石材和灰浆,墙体表面还有一道水平延伸的加固层,像是一条腰线,在墙体的半高处将整个结构分成上下两个区域。
柳飘飘听了丧彪的判断之后继续往前走。
那道墙体的轮廓在她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她能看到墙体表面那些石块的排列方式和砌缝的走向,像是每一块石头都被精心选择过,砌缝中填满的灰浆呈现出均匀一致的色调,像是一道被精心建造了很长时间的工程,从顶到底都保持着同一种建造标准和同一种持续整修的传统。
她加快了几步,身后的队伍也跟上了她的节奏。
那道墙的轮廓随着距离的缩短逐层展开——它的高度大约在一丈八左右,底部宽度超过了两步,墙体表面平整坚实,由经过加工的块石砌成,石块之间的灰浆层保持着均匀的厚度,没有出现明显的脱落或者开裂痕迹。
墙体顶部的轮廓线呈现出一种微微的弧度,像是被长期的风雨打磨过。
柳飘飘在距离墙体大约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仰头看着它。
墙体的表面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有一条水平的加固层在墙体半高的位置环绕着整个结构,像是将墙体分成了上下两个部分。墙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窄长的开口,比她的拳头略宽一些,像是用来观察或者通风的通道。
这道墙还在用。柳飘飘说着走近墙根,用手掌贴着石块的表面感受了一下质地和温度。
石块的表面带着一种被长时间暴露在日晒和风沙中的粗糙感,没有被荒废的建筑那样积满灰尘和地衣,像是有人在定期维护和清理着墙体的表面状态。
顾烨走到墙根处沿着基座的走向走了一段距离,他停下来蹲在一处基座与地面交汇的位置看了看那里沉积物的厚度和压实程度。
然后又站起来退回到原位,用他的判断语气说了一句:基座下面的沙土是被压实过的。不是自然沉积。像是有人定期把堆积在墙根的沙子清走,不让它们堵住墙基的透气缝。
丧彪沿着墙体基座走了一圈,它的步伐均匀,每到一道窄长的开口处就停下来听一下内部的空气流动声,像是在用声音反馈来确认墙体内部的结构是否保持完整。
它走完一圈之后回到柳飘飘站着的位置,用一种平静的确认语气开口了:墙体内部是空心的,有气流在内部稳定地循环。
像是整道墙体内建有一条通风走廊,空气在墙体内部以均匀的速度流动着,把外界的热量和内部的温度做了交换。
魔王蹲在墙根一处位置没有动,他的手掌贴着墙面的石块表面,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墙体内部的气流走向和温度分布。
他的角尖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微光,他感受了片刻之后收回手,用一种肯定的语气开口说了一句:通风走廊的走向是从墙体底部延伸到顶部,气流被墙体本身的温度推动着缓慢循环。有人设计了它。
柳飘飘站在墙根处,仰头看着墙顶和天空交接的轮廓线,她的指环在日光中亮了一下又恢复了常态。
她沿着墙体走了一段,注意到墙体上有一块石头的颜色和周围的石块不同,那些排列在墙体表面的石块中有一块被嵌在加固层下方的位置,比其他石块的颜色浅了一个层级,像是被更换过的。
她在那块颜色不同的石块前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指尖沿着石块边缘的接缝摸了一圈。
那块石头的边缘有明显的开凿痕迹,像是最近才被嵌入墙体中的,周围的灰浆还保持着比较新鲜的光泽,像是刚刚被填补加固过。
她摸到石块的底部时指尖触到了一处比周围灰浆更加光滑的质地,像是被仔细打磨过的表面。
她沿着那道光滑质地边缘把指尖推进了一寸,感觉到石块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缝隙的宽度很窄,大约只有一毫米左右,但它的长度延伸到整个石块底部的边缘,像是一道被预留出来的槽口。
她把指腹压进那道缝隙里,感觉到一层细密的气流正从缝隙中持续渗出,带着一种比地面温度更低的气息,像是从墙体内部通风走廊中流出来的风。
柳飘飘站起来退后了一步,看着那块颜色和周围不同的石块,那种经过持续维护和修复的结构状态被她重新放回了认知框架里。
她转身走回队伍所在的位置,站在那道墙体的基座前看向墙顶的方向,那道墙体以缓慢的速度朝着两侧延伸着,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雾霭中。
而它正前方的地面上,有一条通向墙体被开口拓宽位置的路面正在以均匀的宽度向前延伸,直通墙下一道窄长的入口,像是一直在等待着下一个走上这条路的人来推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