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站在那道缺口前又等了片刻,那道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微弱震动持续了两三秒之后消失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体深处翻了个身又重新安静下来。
她确认那道震动没有再出现之后,侧身从缺口的边缘迈了过去。
墙体另一侧的地面确实和谷地那边不同。
碎石层的颗粒感更强,鞋底踩在上面的时候发出了细碎的摩擦声,比沙土路面更加清脆,像是一层被晒得滚烫的硬质表层正在被重新覆盖上新的重量。
那些暗色的块状残留物在碎石之间散布着,大的有拳头大小,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炭化层,边缘的轮廓呈现出被高温灼烧后熔融又凝固的形态。
柳飘飘蹲下来捡起一块比较大的暗色残留物在手里翻看了一下。
它的质地偏轻,像是植物纤维燃烧后留下的炭块,但表面那层熔融状的亮色又不太像是单纯的草木灰,更像是某种油脂或者树脂类的东西燃烧后冷却形成的。
她把那块炭块放回了原处,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墙体内部的空间比她想象中更大。那道石墙并不是一个独立的建筑,而更像是围合区域的一面外墙,墙内是一片被石墙和地势共同围住的平坦地带。
碎石层向着前方延伸了大约五六十步之后逐渐过渡成了更加坚实的硬质地面,像是被反复踩踏压实的土层,上面散落着更多的炭块和碎骨。
玄鳞在队伍后方开口说了一句,她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更左侧的一段墙体断面:那边的墙体有明显的修补痕迹。不是一次建成的,像是有人在这道墙原有的基础上加了新的石层。
柳飘飘转过去看了看她说的那个方向。那段墙体的颜色确实和主墙体不太一样,颜色偏浅,砌缝也更密,像是用不同时期的石头堆叠上去的。
而在那段修补墙体下方的地面上,有一片区域被反复清理过的痕迹——碎石和炭块被推到两边,中间的硬土面上铺着一层干燥的茅草和植物茎秆,像是一个被刻意整理出来的休息位置。
柳飘飘走到那片茅草铺面的边缘停下来。那些植物茎秆已经被压得扁平了,表面留着一些不规则的褶皱,像是有人长时间坐在或者躺在上面形成的痕迹。
茅草边缘有一片暗色的痕迹——和之前谷地里看到的血迹相似,但颜色更浅,像是因为被草茎吸收了一部分而稀释过。
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那片茅草,在茅草下方摸到了一个硬质的东西。她把它拨出来的时候手掌碰到的表面光滑而坚实,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石头。
她把那东西从茅草堆下面抽出来举到眼前——那是一块呈扁圆形的石片,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表面刻着一圈细密的纹路,纹路的走向呈现出一种重复旋转的规律性,像是某种被故意刻上去的符号或者图案,那种刻法和她之前在遗迹中见过的古魔界符文在风格上有相近之处,却又不是完全相同的体系。
这是什么?柳飘飘把那块石片转过来翻过去看了一遍,那些纹路的排列方式和深度在每一面上略有差异,但持续旋转的特征在同一面上清晰可辨。
丧彪从她身后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块石片表面的纹路,它没有凑得太近,只是隔着一步的距离观察了片刻,然后它的尾巴以某种既非赞同也非否定的节奏轻轻摆了一下:像是某种护身符或者标记物。刻这种纹路的人通常会把它们放在重要的地方,用来标记自己的领域。
魔君走过来也看了看那块石片,他的表情比丧彪更加认真,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阅历比对那个纹路和他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印象。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猜测:这个纹路的风格……和我以前见过的魔域边缘部落用的标记有点像。他们会在迁徙的时候把这种石片放在临时驻地附近,用来告诉后面来的人这里有人住过,不要侵占。
柳飘飘把那块石片握在手里又看了看,它的大小刚好适合成年人握在掌心里,边缘的光滑程度说明它已经被长时间拿在手里把玩过,触感像是经过了许多年盘玩的物件。
她把它收进了空间里,站起来朝着那片茅草铺面更深处看了一眼——在茅草和硬土交界的位置,有一些被小心堆放的细小骨骼,排列得整齐而有规律,像是被认真收集过之后放在这里的。
那些骨骼的大小和形态各不相同,有的像是禽类的翅骨,有的像是小型兽类的腿骨,每一根的表面都被清理得很干净。
泥鳅游过去看了看那些骨骼的排列方式,它的竖瞳在那些整齐的骨头上逐根扫过,身体微微缩紧又松开,像是在用某种本能来判断它们的来源:这不是吃剩下的。是被人收集起来摆好的。像是……遗物?
柳飘飘站在那排整齐的骨骼前面安静了片刻。那些骨头被摆放过的方式确实不像丢弃的垃圾,每一根都有各自的位置和角度,像是被人按照某种意义或者某种记忆排列成型的,每一根的朝向都在传递着某种无声的信息。
她站了一会儿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片茅草铺面上方更远处——那道石墙的墙面在向内的一侧有一些刻字和符号,笔画简洁,间隔整齐,像是被刻上去的时间相隔不长,而且最后一个符号的末端刻痕还没有被风沙完全侵蚀平滑。
她走过去站在那道刻有符号的墙面下面看着那些刻痕——符号的形状和那块石片上的纹路风格一致,但内容不同。
石片上的纹路是旋转的,墙上的这些是直行的,每一行都呈现出一种类似步伐记录的排列方式,从上到下逐行排列着,像是在记录时间或者距离。
最后一行的末端刻痕颜色比上面的几行更浅,像是完成时间比前面的要晚很多。
这些字是最近才刻上去的。丧彪蹲在墙根处仰头看着那些符号说。
顾烨站在柳飘飘旁边,他的目光也从那些符号的排列方式和刻痕的新旧程度之上升起了一缕清晰的判断:记录路线用的。每一行对应一天,当天走了多远、经过了什么地方——和航海日志的格式差不多。
柳飘飘把那些符号在脑子里逐行读了一遍,虽然不能完全理解每一个符号的具体含义,但从它们的排列方式和重复出现的模式来看,确实像是某种行走记录的日志格式。
最后一行的末端刻得最浅,笔画也比前面那些更加匆忙,像是赶时间写下的——像是在写完不久之后就离开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刻痕,把指尖抬起来在最后一行的末梢上轻轻悬停了一瞬,觉得有人曾经在这个地方住过一段时间,用石片标记了领地,用茅草铺了床铺,用骨头摆成了记忆的形状,又在墙上刻下了自己走过的路线。然后他受了伤,流了很多血,但他还是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柳飘飘问。她的声音不高,像是正在问自己。
丧彪蹲在墙根处看着那些刻痕的走向,它没有回答会不会回来的问题,而是用另一句话来回答了她:如果他还会回来的话,他会在这些刻痕上加一个新的。因为这是他的习惯。
柳飘飘偏过头看了丧彪一眼,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壁上那些整齐排列的符号刻痕。
她退了两步,转身朝着石墙内部更深处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区域在碎石层的尽头呈现出一种略微收窄的地势变化,像是一条新的通道正在从这片围合区域的深处延伸出去。
往前走走看吧。柳飘飘说,她的指环上的雷光在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状态下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既然他受了伤还能走出去,说明那条路是通的。
队伍开始朝着那片收窄的地势方向移动。柳飘飘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保持着均匀的节奏,顾烨走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行走中自然地保持着那种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走散的默契宽度。
泥鳅和九尾狐走在侧翼各自保持着观察的姿态,蟾蜍跟在队伍最后面,它的跳跃节奏和其他人保持着一道舒适的间隔。
那道收窄的地势走到尽头之后确实是一条通道。
那道通道不是人工开凿的,像是被水流在漫长的地质年代中冲刷出来的天然缝隙,宽度可容两人并行,两侧的壁面呈现出光滑的流线型弧度。
通道底部铺着一层细密的浅色沙粒,表面没有新的脚印,但仔细看的话能在沙层底部看到一层已经被覆盖过的旧痕迹,沿着通道的走向一直通向前方看不见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