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营地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在住。极夜的时间推移全靠那盏大灯和挂在通道口的喇叭报时来标记——每隔一段时间喇叭就会响一声。
姜暮烟在矮桌旁边坐着,膝盖上摊着那本编号000的笔记本,翻到了记录第四层入口操作步骤的那一页。
程火蹲在矮桌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但一直没有喝,像只是让它端在手里作为某种确认位置的参照物。
土蹲在她脚边,尾巴沿着矮桌腿绕了半圈,尾尖搭在地面上。
灰蹲在土旁边,保持着相同的朝向和间距,没有打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它们保持着一种均匀的呼吸节奏,像是正在用那道呼吸声来确认地面的稳定性。
“第四层的入口,在东侧墙壁密封门后面。按照笔记本上的记录,那道密封门的开启方式跟前几道门都不一样,需要按照编号顺序逐项完成操作,顺序不能调换。”
姜暮烟把笔记本翻过去一页,指着那页纸上用铅笔画的一幅简图,画面上画着一道门的轮廓和门框的走向,旁边标注了编号和对应的操作位置。
程火终于喝了一口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然后把杯子搁在桌面上,“你说顺序不能调换——那是要把所有步骤都精确走完才行,还是说只要操作内容正确、顺序不颠倒就行?”
“需要按照步骤的先后顺序逐项执行,不能跳过任何一项,也不能提前操作后面的步骤。”
她合上笔记本,“第四层的备用节点如果还能用,那就不需要通过第零层的主服务器来获取信号——可以直接用备用终端作为中继来恢复通讯。”
第二天一早,姜暮烟和程火再次进入第三层附属间。
他们穿过管道井中段那道已经打开过的检修口,沿着横向通道走到弧形墙体前面,穿过已经滑开的那道墙体,在附间内东侧墙壁的那道垂直接缝线前面蹲下来。
她用手掌沿着接缝线的边缘重新压了一遍,确认了它的完整度之后,从口袋里取出那把新钥匙,插入接缝线底部边缘的接口槽中,朝顺时针方向转动了半圈。
接缝线内部随即传来一声短促的解锁声,像是内部的锁件正在同时脱离卡槽,沿着预设的轨道滑向新的位置。
她握住接缝线的一侧边缘,朝外施加了持续的拉力,整块墙板在她的拉动下缓慢地朝外翻转,露出了一道垂直的通道入口。
入口内部是一道比管道井更窄的竖直通道,内壁的材质与第零层大厅的金属板相同,每隔一段距离横向嵌着一道加固圈梁。
通道底部比之前的管道井更浅,油灯光线隐约照到了底部的轮廓——大约三四米深。
她把油灯挂在内壁的横杆上,弯腰侧身,沿着那道竖直通道的圈梁逐级向下移动。
在到达底部之后,她在一道与通道同宽的旧式闸门前面停住了脚步。
闸门的表面是一层深灰色的哑光涂层,涂层的颜色均匀,表面没有划痕或磨损。
闸门的右侧边缘嵌着一块暗色面板,面板表面排列着一排指示灯,其中一盏正在稳定地亮着,光线偏冷,像是仍然保持着通电状态。
她蹲下来,沿着面板边缘的接缝走了一遍,用手掌压了一下面板表面的那排指示灯,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那把钥匙,插入面板底部边缘的接口槽中,朝顺时针方向转动了半圈。
面板表面亮起了第二盏灯,光线颜色从冷白切换成了暖黄,像是正在从待机状态切换到工作状态。
闸门内部随即传来一声低沉的机械运转声,沿着门的边缘朝两侧方向滑动,带起了一道持续的低频摩擦声,然后停住了,露出一条通向更深处空间的小型通道。
通道内部比外面的空间更暗,她在通道口站了片刻,把油灯举高,照了一下通道的走向和两侧墙壁的状态。
通道的墙壁是旧式的深灰色复合板材,表面没有积灰,地面是浅灰色的复合材料板面,完整平整,没有裂缝或移位。
通道的长度大约五六步,尽头处是一道半开的门,门缝的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她侧身挤过那道门缝,在门缝另一侧站定,把油灯举起来,光线照亮了门后的空间——
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圆形房间,天花板呈拱形,地面的浅灰色复合材料板面没有接缝或切割线,像是一整块铺设成型的旧式地板。
房间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台设备,外壳是暗灰色的旧金属,表面没有积灰,结构完整。
设备顶部的面板上嵌着一排指示灯,其中一盏正在以固定的频率缓慢地闪烁,像是正在持续发送着信号。
设备侧面连接着一根粗线缆,沿着地面延伸了一段距离,然后穿过地板与墙面交界处的一道窄槽,像是通向更深的位置。
程火侧身挤过那道门缝,在她旁边站定,看了一眼那台设备,“它还在运行。”
“运行着。而且它的信号输出稳定,不是待机状态,是一直在工作。”
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设备外壳的表面,触感微温,“它一直没停过。从主服务器离线到现在——它一直在工作。”
她收回手,站起来,“笔记里写的是备用节点,但这台设备不是备用的。它是独立运行的——不依赖第零层的主服务器,也不依赖任何管理站节点。”
她沿着设备周围走了一圈,在设备侧面找到了一块旧式面板,面板表面刻着一行编号:“第四层信号终端。独立运行。不依赖外部链路。”她在那行编号前面蹲下来,“如果这台设备一直在发送信号,那它的信号可能还在被某个接收端持续接收着。而且那个接收端——可能还在运转。”
程火走到她旁边蹲下,也看了一眼那行编号,“那如果它的信号还在被接收,它就相当于一条活的链路,说明第零层的通讯网络从来没有彻底中断过。只是主服务器离线之后,信号从这条备用线路继续传输,而接收端那边一直没有断过。”
“那就说明,这颗星球上,还有人在其他位置接收着这些信号。”
她站起来,沿着那根粗线缆的走向走了一遍,线缆在穿过地板与墙面交界处的窄槽之后,像是沿着更深的路径继续延伸。
沿着那道窄槽的边缘蹲下来,用手掌压了一下窄槽侧面的板材表面,“这道窄槽不是临时开的——是预留的管线通道。
那根线缆穿过这道窄槽之后,应该是通向更深层的,对应着更深层的设施或存储节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而且这台设备从主服务器离线开始就一直在独立运行着,它的信号链路从来没有中断过。”
第四层的空间在那道持续闪烁的指示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
姜暮烟蹲在那台设备前面,手掌还贴在它微温的外壳上,像是在用那道持续的温度确认它不是幻影。
程火蹲在设备另一侧,侧过头,目光沿着那根粗线缆穿过地板窄槽的方向延伸了一小段距离。
你打算顺着那根线缆下去看看?程火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句他已经知道答案的话。
姜暮烟站起来,沿着那道窄槽的方向走了几步,在墙角的交界处停下来,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窄槽边缘的板材表面,这道窄槽不是临时开的,是预留的管线通道。那根线缆穿过这道窄槽之后,应该是沿着更深的路径继续延伸的。
程火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也伸手摸了摸窄槽边缘的板材边缘。深度大概多少?
从线缆的走向和窄槽的结构来看,至少还有一层——可能更多。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如果这条信号链路一直没断过,那接收端那边肯定有人或设备在维持运转。
你是说——地面上可能还有人在接收信号?
不只是地面。她侧过头,朝程火的方向望了一眼,也可能是地下更深处。如果这套系统建得足够深,那它可能连通着比我们现在到达的位置更下方的设施。
程火蹲在原地没有动,他在那根线缆继续向下延伸的位置看了很久,像是隔着那道窄槽在测量深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开口说了一句,语气跟平时差不多: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去?
明天。先把线缆的走向确认清楚,知道它到底通向哪个方向,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带人下去。
程火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下,弯腰侧身,重新钻过那半道门缝。
姜暮烟没有立刻跟上,她蹲在那台设备前面又待了片刻,把油灯举到面板前方,那盏灯依然在以同样的频率缓慢地闪烁着,没有偏移,没有延长。
土蹲在第四层入口外侧的地面上,在她走出来的时候侧过头来望了她一眼。
灰蹲在土旁边,保持着相同的姿态。她没有多做停留,沿着那排旧式储物格的方向走回管道井底部,弯腰侧身,沿着圈梁逐级向上移动,穿过那道已经打开过的横向通道入口和弧形墙体,穿过金属栅栏和闸门,沿着来时的路线走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