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关林近旁,藏着青藏胡家一处分舵。此地门户幽深,外观不过是一座寻常宅院,来往行人纵从门前经过,也难知高墙之内另有乾坤。
正堂中炉火已渐微弱,窗纸透进一片清寒天光。胡玉月默默立在堂下,一袭素衣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她眉目冷艳,神情幽寂,仿佛山涧中一泓寒泉,清澈而不可亲近;又似无风之夜的湖面,虽无波澜,深处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流。
坐在上首的巫山云尚不满四十,乌发如墨,容色仍盛。她唇染深红,细长的丹凤眼中时时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两耳各垂一枚拇指大小的蓝宝石,随呼吸微微摇动。十根纤指之上,八枚赤金指环隐泛寒芒;那些指环外表华美,机关一经发动,便是追魂夺命的暗器。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丝棉袄裤,足踏同色绣鞋,举止之间兼有华贵与妖娆之态。
下首坐着金满柜。他年逾四旬,身形粗壮,一身褐色棉衣几乎与黝黑肌肤融作一色。两道浓眉横压在细小的眼睛上方,鼻头浑圆,阔口四周生满短髭,唇上那道刀疤斜斜划过,令人望之生畏。布袜高束过膝,脚下只穿一双芒鞋,坐在那里犹如一尊粗朴石像。
堂中沉默了许久,张妈终于从三人身后走出。她素来忠于胡家,此时眼见胡玉月日渐消瘦,再也忍耐不住。她踏着一双大脚来到近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四小姐,此事再也迟疑不得。纵然小姐不替自己打算,也该顾念青藏胡家的根基;纵然不顾胡家基业,也不能教九泉之下的大主母寒心。蒋老大他们一去不返,小姐便该亲自去找齐六。难道胡家长房的香火,竟当真由它断绝么?”
胡玉月仍旧垂眸不语,清冷的面容上没有多少神情,只有袖中的手指悄然收紧。
她身边的丫鬟清韵见张妈步步紧逼,心疼小姐,忙走出来拦阻。她眼圈微红,带着怨意说道:“大娘不要再说了。你也不瞧瞧四小姐这些日子瘦成什么模样?旁人只见她白日里强撑着,只有我知道,她常常独自哭到半夜。”
金满柜听到此处,胸中怒火陡起。他一掌按住椅臂,沉声说道:“齐六若敢负她,我金满柜绝不饶他!”
巫山云原本也怜惜徒儿,听见金满柜夸下海口,却从鼻中发出一声轻哼。她斜睨着他,毫不留情地讥道:“凭你那几手粗浅本事,也敢到齐六面前摆长辈威风?不怕教人笑掉牙齿么?”
金满柜脸色一沉,碍于胡玉月在场,终究没有发作。
胡玉月心中本已纷乱,又见众人尽为自己的事争执,不能将这一片关切拒于千里之外。她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我不信他会忘记我。他如今的处境,只怕也未必比我好过。”
张妈见她到了这般地步,仍在替齐六分辩,不由长叹一声。她摇着头说道:“直到今日,四小姐还在护着他。”
清韵正想劝众人暂且离开,让胡玉月独自清静片刻,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家丁快步入堂,躬身禀道:“四小姐,门外来了一男一女,说要拜见金爷。”
胡玉月转头看向金满柜,见他也面露疑色,便淡淡吩咐道:“请他们进来。”
家丁领命而去。过不多时,一男一女并肩走入正堂。
那男子未及五旬,面皮白净,眉细目长,猿臂蜂腰,举止儒雅之中自有一股英武气象。随他而来的女子约近四十,妆饰浓艳,杏脸桃腮,眉梢眼角尽是媚态。尤其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顾盼之间似能勾摄人心。
金满柜一见那男子,立即从座中起身,快步迎出两步,躬身施礼道:“小弟拜见师兄。”
那妖艳女子与男子同行而来,神态亲密,俨然夫妇。金满柜却只向男子见礼,对她连看也未多看一眼。
胡玉月身为此间主人,纵然心中疑惑,也不能失去礼数。她勉强牵动唇角,抬手让开正中座位,平静说道:“两位请坐。”
她如此相待,不过顾及金满柜的颜面。巫山云见她退开,也向旁侧让了一步。
那妖艳女子却不曾落座。正堂中间才一让开,她便抢先踏入,脸上的媚笑顷刻敛去。她昂然立定,从袖中取出一纸谕令,以冰冷语气说道:“奉河南巡抚之谕,青藏三凶多年来杀人劫财,青、藏、陕、豫四省受害尤重。姑念三名凶犯均已身死,既往罪行从宽不究;其历年所得财物,却须尽数充公。此令自送达之时起,即刻施行,不得违抗。”
胡玉月听她一开口便将青藏胡家定作凶犯,眸中寒意渐浓。只是同来男子乃金满柜的师兄,她仍将怒火压在心底,没有立即发作。
她缓缓抬眼,直视那女子,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既无人证,亦无实据,凭什么将罪名强加在胡家头上?既说从宽不究,为何又要抄取家财?你说四省百姓深受其害,苦主究竟何在?我胡玉月从来不欺旁人,也绝不容旁人欺到头上。”
说到此处,她不愿再同来人纠缠,侧过脸向张妈吩咐道:“送客。”
那女子并不转身,反而发出一声阴冷低笑。她望着胡玉月,语含威胁地说道:“胡玉月,世间好汉从不与官府相争。便是一个七品知县,也能使人满门尽灭。识时务的,便莫吃眼前亏。否则——”
巫山云早已忍耐多时,听她竟敢当面威胁胡玉月,再也压不住火气。她冷哼一声,跨前半步,指上八枚金环微微相碰,发出细碎清响。
她盯着那女子,厉声说道:“少拿一根鸡毛冒充令箭!旁人畏惧巡抚官威,我巫山云却不吃这一套。否则——”
两人针锋相对,都将最后一句停在“否则”二字之上。堂中气息骤然凝住,连炉中炭火爆裂的轻响也清晰可闻。
金满柜的师兄自进堂以后,始终神情倨傲。此刻听见巫山云出言不逊,他连看也不看她,只转头望向金满柜,淡淡吩咐道:“满柜,你告诉她们,我究竟是何人。”
巫山云天性烈如火,岂容旁人在她面前装腔作势?只见她顿足腾身,倏然跃起,柳眉倒竖,厉声叱道:“管你是何方神圣,我既不想问,也懒得听!我只数五声,五声过后,谁还留在此地,我便剥了他的皮!”
声音凌厉,字字含煞。满堂之人受她声势所慑,一时噤若寒蝉。
金满柜知道师兄来历非同寻常,生怕巫山云闯下大祸,脸色顿时变了。他上前一步,失声喝道:“休得无礼!”
屏风之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那人语气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入堂中:“金大叔,你弄错了。无礼之人,并非巫姑姑。”
声音甫一响起,胡玉月全身猛然一颤。
她对这声音日思夜念,早已熟悉到了骨子里。顷刻之间,素来冷若冰霜的面容失了血色,双腿也再无力支撑。她身子一软,跌坐进身后的椅中,双眸却紧紧望着屏风,仿佛连呼吸也已停住。
巫山云先是一怔,继而面露狂喜。她转向屏风,脱口叫道:“是他!”
清韵也已听出来人的身份。她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双手按在胸前,以颤抖的声音说道:“是姑爷……当真是姑爷回来了!”
张妈满脸激动,忙将双手合在胸前,低声念道:“阿弥陀佛!”
金满柜却站在原地,神情尴尬。他方才还扬言绝不饶过齐六,如今齐六竟已来到屏风之后。想到师兄来此又显然不怀好意,他愈发进退两难,只得默默退到一旁,不再开口。
那妖艳女子仗着官府势力,又认定门外带来的人手足以压服胡家,并未将屏风后的来人放在眼里。她眉梢一挑,朝着外面厉声下令:“外面的人听清楚!巡抚大人已有口谕,凡匪徒抗命拒捕者,一律就地格杀!”
屏风之后传来一声冷笑。
那人似乎根本未将她的威吓放在心上,随即直呼其名道:“桑月华,你们连披衣戴冠的猢狲也算不上,不过是一窝彼此不嫌腥臊的狐狸。如此命令,便是朱纯臣亲自到此,也没有资格说出口!”
巫山云趁金满柜退到一旁,伸手揪住他的衣襟,一把将他扯到近前。她见他面对师兄竟如此畏缩,气得咬牙跺脚,劈头骂道:“你当真窝囊!不过来了一只尚未成气候的骚狐狸,便把你吓成如此模样!”
屏风后那人知道强敌当前,若让巫山云与金满柜先起争执,正好教外人得利。他随即提高声音,含笑劝道:“巫姑姑不可全怪金大叔。那男子是他的掌门师兄谈今古。”
巫山云听见这个名字,心头陡然一震。她松开金满柜,转头盯着那名白面男子,惊问道:“他便是‘孤舟垂钓’?”
屏风后那人语带讥诮,淡淡答道:“孤舟垂钓确是他,只不过今日未必能从此处钓走什么。”
此言极尽轻蔑,分明没有将谈今古放在眼中。
谈今古城府深沉,闻言只微微眯起双目,脸上不见喜怒,竟连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桑月华反而按捺不住。她怒极而笑,朝屏风扬起下颌,冷声说道:“藏在后面说大话的小子,若当真有胆,何不出来让我瞧瞧?我倒要看看,你是否生着三头六臂,身上又有几斤分量。”
屏风后那人轻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弄:“我替你这只骚狐狸想过了。你我还是到院中相见为好。”
桑月华眼神一变。她带来的人手都埋伏在院中,对方既将交手之地选在此处,显然早已看破她的布置。
她号称骚狐狸,心思本就狡猾。眼见厅中地势狭窄,不便众人围攻,立即向谈今古递了一个眼色。二人同时转身,快步退出正堂。
然而他们退得虽快,屏风后那人更快。
桑月华与谈今古才跨过门槛,便见台阶之下已多了一道身影。那人迎着刺骨寒风负手而立,双目如电,正冷冷望着他们。衣袂随风微动,仿佛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
谈今古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乌黑怪环上,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盯看片刻,沉声问道:“阁下便是六指金环齐六?”
齐六有意挫去谈今古的气焰,根本不答。他转头望向桑月华,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抬手指着宽阔庭院说道:“此处平坦宽敞,正好容得下你带来的人。还不快将他们都叫出来?”
最后一个字尚在寒风中回荡,左侧暗影里忽然掠出一人。那人伏身疾进,手中兵刃藏在肘后,猝然向齐六扑去。
齐六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待来人欺近身前,他右腕骤翻,乌芒夺命环犹如一片黑云,迎面席卷而出。
一声凄厉惨叫撕破夜色。
偷袭之人倒飞出去,越过十余步方才脸朝下摔落在地,就此再无动静。
庭中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尸身。只看了一眼,许多人便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急忙移开视线。那名捕快后背遭环刃重创,自后脑直至腰间,衣衫与皮肉尽被撕裂,鲜血迅速浸红身下冻土。
桑月华眼见部属顷刻毙命,脸上媚色荡然无存。她咬紧牙关,身形骤起,快如一道流光,挟着满腔恨意扑向齐六。掌中蝎尾短刀接连闪动,寒芒分取他胸腹数处要害。
齐六的武功远在她之上。桑月华虽出手迅疾,又占了突袭之利,终究难越彼此修为的差距。齐六足下不动,乌芒夺命环向外一展,环影纵横交错,恰似渔人抛开一张巨网,将短刀的来势尽数罩住。
谈今古见桑月华陷入险境,立即拔身抢入,兵刃横击齐六腕脉,意在逼他收招救援。
他的应变已算极快,却仍迟了半步。
乌芒夺命环从桑月华身侧掠过,环刃划破她的鬓角,又在右肩留下深深一道伤口。鲜血沿着半边身子流下,很快染红衣襟。
谈今古伸手欲扶,桑月华却一把将他推开,不肯让他查看伤势。她忍住剧痛,浑身不住发颤,一双桃花眼中射出毒蛇般的寒芒。她先后瞪了齐六与胡玉月一眼,随即扬声喝道:“都给我上,格杀勿论!”
她看出齐六武功高强,便要先攻其所必救。随着一声令下,她率领二十名捕快避开齐六,径直围向清韵、张妈与巫山云。
谈今古却另有打算。他深知胡玉月才是此地主人,当即舍下旁人,独自向她逼去,欲先将她擒住。
顷刻之间,刀光剑影布满庭院。唯有齐六与金满柜身前无人攻来。
齐六早已看出其中有诈。桑月华既然敢闯青藏胡家分舵,所带高手绝不会只有谈今古一人。暗处必定还藏着更厉害的帮手,正等他心生疑惧,或与金满柜反目。
他转头看向金满柜,神色平静地说道:“金大叔不必为难。谈今古是你掌门师兄,师姐又是你的徒弟,你帮任何一边都不妥。不如暂且退出此战。齐六自会护住师姐,不让他们伤她分毫。”
金满柜原本满脸羞惭,听他并无半句责怪,反而替自己解开困局,神情愈发复杂。他向后退开数步,果然不再插手。
藏在暗处之人原以为齐六必会疑恨金满柜,纵然不立即动手,双方也难免争执。谁知齐六毫无怒意,三言两语便让金满柜置身事外,他们预先设下的离间之计顿时落空。
院墙与树影之间,随即现出五道人影。
这五人是桑月华的叔伯兄弟,依排行分别名为桑仁、桑义、桑礼、桑智、桑信。他们涉足江湖尚不足十年,手段却毒辣诡异,早已得了“五毒魅影”的名号。
为首的桑仁见行藏已露,索性不再躲避。他厉喝一声:“围紧他!”
喝声未落,他已与老四桑智、老五桑信同时掠出。三柄狭锋刀在月下化作三道冷电,一柄直劈齐六头顶,一柄横抹咽喉,一柄斜斩腰肋,顷刻封住三方退路。
齐六面对三刀,神色不动。他右脚微提,以左足为轴,在原地转过半弧,身躯先斜后旋,恰从三道刀光之间穿过。龙舌剑虽已出鞘,却始终不曾还击一招。
桑义与桑礼见三名兄弟未能得手,也同时抢入。二人齐声喝道:“杀了齐六!”
五柄狭锋刀随即连成一片,刀光一重压着一重,将齐六围在中央。
齐六只守不攻,身形在刀影中往来穿梭,看似处处受制,实则有意隐藏锋芒,诱使五人轻敌冒进。
桑月华正率众围攻巫山云等人,抽空向这边望了一眼。她见齐六始终没有还手,只道他已被五毒魅影逼得无计可施,竟未看出其中深意。她强忍肩头伤痛,扬声催促道:“快些杀了齐六,再过来助我!”
最后一个“我”字方才出口,齐六的身形陡然旋转。
龙舌剑随腕而出,剑光快逾流星。桑仁只觉眼前寒芒一闪,脸颊已被剑锋贯穿。那一剑去势未尽,直透要害,桑仁连惨叫也未及发出,便仰面倒下。
齐六一剑除去桑仁,却没有将左侧门户完全封死。桑智的狭锋刀趁隙掠过,在他左肩划出一道伤口,鲜血顿时渗出衣衫。
这一刀原在齐六意料之中。他故意以一处皮肉轻伤,换取桑仁性命,更借此让余下四人认定他已渐渐不支。
桑义见兄长倒地,心中虽惊,却瞥见桑智一刀伤了齐六,立刻高声替几名兄弟壮胆:“大哥失手,不过是一时疏忽。四弟既能一刀伤他,可见齐六也不过如此。大家出手再狠些,今日定能替大哥报仇!”
其余三人闻言精神一振,四柄刀进退呼应,再度围着齐六急攻。
转眼二十余招过去,齐六呼吸渐重,肩背肌肉紧绷,额角也渗出汗珠。他脚下数次踉跄,出招更显慌乱,仿佛已被连绵刀势逼得难以支撑。
桑义见状,认定齐六败象已露,双目怒睁,眼中凶光暴射。他身形猛然前掠,狭锋刀先直劈而下,继而横斩腰间,刀势凶猛,犹如怒豹张开血口,要将齐六当场吞没。
齐六右肩微微一引,身躯如蛇般斜滑五尺,恰好避开刀锋。与此同时,乌芒夺命环从下向上疾撩而出。
桑义先前已被齐六的败象所欺,根本没有防到这一招。待他察觉黑芒袭来,再想挥刀格挡,已然迟了。
环刃从正面掠过,破开他的小腹。
桑义发出一声惨嚎,身子向前栽倒。鲜血从伤处奔涌而出,很快染红大片土地。
桑月华瞧见桑仁、桑义先后毙命,终于明白齐六先前的慌乱全是伪装。她胸口气息一滞,急忙高声喝道:“快退到一处,彼此照应!”
齐六哪里容她重新聚拢人手?他足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劲弩般长射而出,乌芒夺命环当面砸向桑月华,龙舌剑却从环影之下疾刺而入,直取她大腿根处。
桑月华眼见乌芒夺命环迎面压来,龙舌剑又刺向腿根,仓促之间只能先避致命之处。她素来爱惜容貌,宁肯腿上受创,也不愿被怪环毁去面目,当即将蝎尾短刀向上猛翻,企图借环上传来的震力,顺势压开下方剑锋。
她却没有料到,齐六原就要留下活口,并无取她性命之意。乌芒夺命环不过是虚招,真正的杀着仍在龙舌剑上。
蝎尾刀尚未触及环刃,龙舌剑已后发先至。剑锋破衣入肉,将桑月华右腿根一举贯穿。
桑月华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子向旁倾倒,再也无法站稳。
几乎就在齐六刺中她的同时,胡玉月的惊叫忽从另一边传来。
齐六心头猛震,反腕抽出染血长剑,再也顾不得桑月华。他身形一展,使出“金鲤穿碧波”,越过庭中横陈的人影,疾射到胡玉月身前。脚下尚未站稳,乌芒夺命环已先后化出“渔翁撒网”“弓幻蛇影”“残月幻魂”三式,攻向谈今古。
谈今古侧身闪过第一环,又拼尽全力避开第二环,终究躲不过最后一式。残月般的乌芒斜掠而至,重重击中他的身躯。
谈今古惨叫一声,鲜血飞溅,整个人翻滚着跌出一丈开外,倒地之后再也无力起身。
主将接连重伤,余众斗志顿失。桑礼、桑智与桑信见势不妙,趁乱越墙逃走。随桑月华而来的二十名捕快却无一幸免,其中十五人死在巫山云剑下,张妈杀了两人,余下三人也被清韵持刃刺倒。
齐六无暇理会旁处。他收起兵刃,俯身将胡玉月抱起,急忙察看她的周身。胡玉月脸色苍白,气息也显得虚弱,他却寻不到半点伤痕,心中反而愈加不安。
齐六紧紧抱着她,连声问道:“师姐,你伤在何处?”
胡玉月抬眼望他,悄悄递来一个眼色。她倚在他臂弯中,故意以虚弱语气说道:“瞧你急成什么模样,我的伤并不重。”
齐六见她不肯当众明言,立刻知道另有隐情。只是桑月华与谈今古尚未审问,他只得暂且压住疑虑,将胡玉月轻轻放在椅上。
审讯之事由巫山云亲自动手。
她与金满柜在江湖上合称“男盗女娼”,行事素来狠辣。桑月华腿伤沉重,谈今古也已失去抵抗之力,两人落在巫山云手中,不到半个时辰,便再也承受不住。
桑月华终于亲口招认,她与五名叔伯兄弟以及谈今古,早在五年前便已投身玄阴教,此后一直奉命追随朱纯臣。
巫山云继续逼问,桑月华又供出另一桩机密:司徒秀采纳燕北阁与胡玉花的谋划,已经开始侵吞青藏胡府和岷山桂家的地盘。她与谈今古此次前来,只是先行探路,真正主持此事的人,乃是富贵花。
齐六听到此处,心头一震。敌人的图谋显然早已展开,此处洛阳分舵也不再安全。
桑月华才将所知之事说完,巫山云便突然出手。她双腿连环飞起,使出“玉燕双飞”,分别踢中桑月华与谈今古的太阳穴。两人连哼也未多哼一声,当场毙命。
齐六本想留下活口再作细查,见她骤下杀手,心中不免恼怒。然而巫山云既是胡玉月的师父,平日又始终将他视若幼弟,他纵有不满,也不便当众责备。
他略一权衡,立即说道:“如今敌情未明,我们只知自己这边的虚实,对方还有多少布置却全然不知。此处不可久留,大家立即收拾行装。我与师姐先去马房挑选坐骑。”
这番安排看似寻常,实则是想暂时避开众人,私下查明胡玉月究竟伤在何处。
胡玉月却不知他的心意。她久候齐六,思念早已积压多时,方才那声惊叫也只是为了引他来到身边。此刻听说齐六要与自己单独前往马房,只道他也难抑久别之情,清冷的眸中不由泛起一丝柔光。
分舵马房收拾得极为整洁。槽中草料充足,水桶也刚刚添满。十余匹马昂首扬蹄,精神健旺,见有人进来,便接连发出低低嘶鸣。
齐六刚走入马房,正要转身询问胡玉月,她已忽然扑进他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齐六心头一震,尚未来得及开口,胡玉月已仰起脸来,急切地吻住了他。她平日沉静端庄,神情总如寒冰,此刻却仿佛将长久压抑的思念尽数倾泻出来,抱得越来越紧,直到两人呼吸急促,也不肯稍稍松手。
齐六原想察看她的伤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烈,却实在不忍立即将她推开。二人久别重逢,又是第一次在白昼中如此亲近,竟都忘了外间还有众人等候。
近在咫尺,齐六才真正看清胡玉月的容颜。柔顺乌发垂在肩后,一双明眸水光闪动,挺直鼻梁之下,红唇轮廓清晰。素色花缎棉衣裹着匀称身姿,清丽中自有一股不容轻侮的端庄气度。
齐六一时看得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马厩深处一匹胭脂马忽然昂首长嘶,二人才从恍惚中惊醒。
胡玉月垂下眼帘,缓缓松开双臂。齐六也未再追问她的伤势,只转身走向那匹胭脂马,替它配好鞍辔,将缰绳交到师姐手中。随后,他又为自己选了一匹黄骠马。
二人在马房停留甚久。待他们牵马出来,张妈与清韵早已将沿途所需之物收拾齐备。
齐六催促张妈、清韵、金满柜与巫山云各自挑选坐骑,又召集分舵中的仆役,沉声叮嘱道:“你们须在天黑之前全部离开此处。无论有何缘故,任何人都不得逗留。”
众人领命之后,齐六一行先行出发。
他们沿着一条河流向西而行。河岸两旁尽是白头芦草,寒风掠过,大片芦花俯仰起伏,犹如灰白波浪一层层推向远处。天地间不见行人,只有马蹄声与水声相互应和。齐六放缓坐骑,渐渐靠近胡玉月身旁。
日影不断西斜,远近山峦都蒙上一层薄雾。行至一处分岔,齐六忽然催马在前,带领众人转入一条崎岖小径。
前方很快现出一座陡峭山崖。马匹走在枯草没膝的荒径间,枝叶不住擦过马腿,发出细碎窸窣声。暮色渐浓,小路又不知通向何处,众人心中都隐隐生出烦躁。
巫山云素来讲究饮食居处,见齐六仍不住向荒僻之地赶路,终于忍不住在后面唤了一声。她勒住坐骑,望着前方说道:“再往前走,只怕连个村落也找不到。”
金满柜本就窝着一肚子闷气,听她抱怨,便在马背上低声说道:“少说几句。便是此刻回头,后面也没有客店。”
巫山云听他出言顶撞,胸中怒火顿时爆发。她反手拔出阴曹断魂剑,足尖在马镫上一点,连人带剑凌空跃起。一式“九幽飞虹”挟着凌厉寒芒,直取金满柜。
金满柜积怒已久,也不肯再退让。他手腕一抖,地狱缚鬼索破空飞出,以一招“枯藤绕树”缠向巫山云持剑的手腕。软索所攻正是她不得不救之处,逼得她中途撤剑。
巫山云一招受挫,心中愈怒。她抽回长剑,剑势却骤然向下,改使“劈麻剥桑”,不再攻击金满柜,反而斩向他胯下坐骑。
这一变化太过突然,不但金满柜没有料到,旁人也全都措手不及。即便齐六武功高强,相隔数丈之下也来不及出手阻拦。
剑光闪过,金满柜的坐骑悲嘶一声,重伤倒地。
金满柜纵身跃开,见马匹倒在地上痛苦挣扎,脸色顿时铁青。他手中长索再度挥下,一击结束伤马性命,免得它继续受苦。
胡玉月见两位师父当众反目,忙催马赶近,柔声劝道:“师父息怒,眼下不宜再起争执。”
金满柜却一言不发,径直跃上附近一匹空马。他猛抖缰绳,坐骑随即飞驰而出,向前方山崖疾奔而去。
齐六望着他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随即,他转向胡玉月,低喝道:“师姐,快随我来!”
话音未落,齐六已甩镫离鞍,施展轻功向金满柜追去。
胡玉月见齐六与金满柜先后追向山崖,心中虽不放心,却不能将巫山云独自留在后面。她只得吩咐张妈与清韵留下劝解师父,又让二人牵着马匹随后赶来,自己则纵身离鞍,循着山间那条若有若无的樵径,向齐、金二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此时夕阳西斜,天边渐渐涌起层层灰云,低低压在群山之上。谷中寒风迎面吹来,掠过枯草乱石,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胡玉月本就强忍伤势,一路施展轻功之后,只觉背心一阵剧痛,随即头脑发昏,脚下也踉跄起来。
她身子才一摇晃,齐六已察觉身后异样,猛然回身。他来势快如疾风,在胡玉月倒下之前将她拦腰抱住。
金满柜听见动静,也立即拨转坐骑,驰回二人身旁。片刻之后,巫山云、张妈与清韵先后赶到。巫山云见徒儿面色苍白,哪里还有心思再同金满柜争执?先前那场怒斗至此自然消散。
齐六将胡玉月护在怀中,见众人都围拢过来,不便当众细问,只贴近她耳畔,低声问道:“师姐,你究竟伤在何处?”
胡玉月知道再也瞒不过去,略一迟疑,才轻声答道:“在背上。”
齐六扶她站稳,将右手探入衣后,沿着脊骨缓缓摸索。触到第十节脊骨下方时,胡玉月身子微微一颤。齐六心中顿时一沉,已知她是被谈今古的钓竿点中了阳关穴。
谈今古功力深厚,这一处穴道又关系腰脊,纵然只是轻轻一点,也足以伤人;若稍贯内力,便可能使人终身残废。
齐六心中焦急,脸上却不敢显露。他收回手掌,故作从容地安慰了胡玉月几句,随后托住她的身子,将她送上马背。
当务之急便是尽快寻到一处安身之所,再延请名医诊治。众人不再耽搁,立即策马前行。
幸而走出山谷不久,前方暮色中便现出点点灯火。齐六抬手示意众人放慢坐骑,凝神望去,果然看见一片宅院孤零零地坐落在谷口弯道之内。
宅院前的道路宽约两丈,两侧山势向内收拢,恰将房舍围在其中。院墙高达三丈,墙头不见灯笼,门前也没有仆役守候。院内虽隐约透出灯光,却听不见半点人声,连犬吠鸡鸣也无,寂静得异乎寻常。
齐六勒住黄骠马,目光久久停在那片高墙与紧闭院门之间。如此一座规模不小的宅院,独自建在荒凉谷口,本已古怪;院内有灯无人,四周又寂静如坟,更令人难以安心。
他思量片刻,低声作出安排,让张妈与清韵将马匹牵回谷口等候,又请金满柜上前叩门。
金满柜来到门前,才拍了两下,厚重院门便无声开启。
一个弯腰驼背的小老头站在门内。此人身材干瘦,颧骨高凸,下颌前伸,脸色隐隐泛青。两只鼠眼精光闪动,颌下拖着几缕山羊胡须。
院门开时没有声响,小老头走到门前也没有脚步声。他只是静静站着,眨动那双诡异眼睛,将门外众人逐一打量。
金满柜虽然号称男盗,眼下有求于人,也只得压住性子。他向这貌不惊人的老者深深作了一揖,尽量放缓声音说道:“在下金满柜,途经贵地,恳请老丈容我等——”
“借宿一夜”尚未出口,小老头已抬手打断。他歪着头,以公鸡啼鸣般的尖嗓问道:“你说你叫什么?”
金满柜微微一怔,只得重复道:“在下金满柜。”
小老头两只鼠眼倏然睁大,嗓音也陡然拔高:“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金满柜接连受巫山云奚落,胸中本就积满怒气,此刻又被一个陌生老头反复盘问,哪里还忍耐得住?他沉下脸来,将真气贯入双腿,稳稳站定,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在下金满柜!”
最后一个字才出口,小老头的手掌已落在他左肋。
没人看清这一掌从何处发出。
金满柜雄壮的身躯猛然一震,随即横倒在地一动不动。
胡玉月与巫山云齐齐变色,连齐六也心头一震。他方才看得分明,金满柜怒意上涌之时,早已真气下沉,双脚立定如桩。以他的外门功夫,寻常人纵用肩头猛撞,也难以撼动半步。小老头却只轻轻一掌,便将他打得昏倒在地,这份功力实在非同小可。
巫山云与金满柜搭档多年,见他吃了大亏,岂能袖手旁观?她跨前一步,目光紧盯小老头,厉声问道:“你为何出手伤人?”
小老头只瞥了她一眼,并不回答。
巫山云向来是二人中的主事之人,最不能容忍旁人轻视。何况金满柜倒地至今没有动静,生死未卜,她若非忌惮方才那一掌,早已拔剑杀了过去。
她压住怒意,再次喝问:“你是哑巴不成?”
最后一个字刚刚出口,小老头的身影似乎晃了一晃。
巫山云已有戒备,左手护住胸腹,右手也已握上剑柄。然而那一掌仍旧毫无征兆地落在她左肋。她只觉半边身子陡然麻木,眼前随之一黑,也同金满柜一般栽倒在地。
胡玉月大吃一惊。巫山云与金满柜虽然都是她的师父,在她心中却终究不及齐六重要。她见小老头武功深不可测,唯恐齐六也遭暗算,忙伸手拉住他,低声劝道:“此人来历不明,我们先扶起两位师父,离开此处再说。”
齐六已经从小老头两次出手之中窥出一些门道。他轻轻拍了拍胡玉月的手背,神色从容地说道:“师姐放心,他还奈何不了我。”
小老头听见这句话,忽然发出一阵尖锐怪笑。他望着齐六,讥讽道:“好得很,打倒了大人,小的又来出头,真是滑天下之大——”
那个“大”字出口之时,他特意将声音拔得又尖又长,仿佛有意卖弄。可声音才到最高处,便戛然而止。
齐六的右掌不知何时已落在他的左颊上。
清脆一声响过,小老头横飞出去,栽倒在地。
胡玉月见齐六果然一招得手,心中大喜,忍不住赞道:“妙极!”
小老头落地之后,腰背猛然一挺,施展“鲤鱼打挺”,顷刻翻身而起。双脚方才站稳,齐六的左掌又已掴在他的右颊上。
这一掌比方才更重。小老头身子旋转着摔倒,伏在地上许久,才摇摇晃晃地重新爬起。
他两边面颊高高肿起,气得山羊胡须不住颤动。站稳之后,他发出一声怪吼:“小子,你是自寻死路!”
吼声响起之时,他已扑到齐六身前。左拳刚猛直进,右掌阴柔斜切,同时攻向齐六胸腹。拳掌尚未触身,劲风已逼得衣襟向后扬起。
胡玉月目光一凝,立即认出小老头左手使的是破山拳,右手施展的则是断魂掌。这两门功夫一刚一阴,同时使出,威力非同寻常。
齐六吐气沉声,不闪不避,双掌迎面推出。
一高一矮两道人影瞬间交错,又在一声闷响中分开。齐六身躯微微一晃,随即站稳;小老头却双足离地,向后摔出八尺有余。
过了片刻,小老头才撑地爬起。他两只鼠眼已经泛红,显然恼怒到了极处。当下再次扑向齐六,然而才到近前,脚步便骤然停住。
龙舌剑的剑尖不知何时已抵在他的胸口。
小老头不敢再进,双眼却仍凶狠地瞪着齐六。他挺着脖颈,不服气地叫道:“倚仗兵刃,算得什么本领?”
齐六淡淡一笑,手腕一收,将龙舌剑插回鞘中。随后他两掌轻轻一拍,向小老头说道:“既然不服,那便再来。”
小老头眼中凶光一闪。他明知拳掌不是齐六对手,仍不肯认输,衣袖猛然向外一扬,三柄飞刀同时射出。
二人相距不过数步,飞刀一出手便已到了齐六胸前。小老头认定如此近的距离无人能够躲避,脸上已浮起一抹狞笑。
齐六身侧却骤然旋起一片乌黑环影。
只听一阵密集脆响,三柄飞刀尚未沾到他的衣衫,便被乌芒夺命环斩成九截,纷纷落在地上。
小老头看清这一招,脸上狞笑顿时凝住。他失声惊呼道:“九九归一!”
齐六见他出手狠毒,招招都想置人于死地,心中也动了真怒。他铁腕一翻,乌芒夺命环随之疾转,改用一式“日照九影”,朝小老头周身罩落。
小老头既已认出“九九归一”,早知齐六来历非凡,立即提气后退,双手护住周身要害。可那九重环影虚实难辨,来势又快得惊人,纵然他已有防备,仍旧无法避开。
小老头惊叫一声,环影已从身侧掠过。裂帛声接连响起,他身上内外衣衫顷刻化作碎片,纷纷散落在地。
他僵立片刻,急忙低头查看,却见干瘦肌肤上只留下纵横交错的白痕,竟没有一处流血。齐六这一招既能将衣衫尽数割裂,又不伤他分毫,力道拿捏之准,远比一招杀人更为艰难。
小老头由惊转喜,两只鼠眼陡然亮起。他抬头紧盯齐六,失声叫道:“你是江剑臣的徒弟?”
齐六收回乌芒夺命环,向后退开一步,抱拳说道:“在下齐六。”
小老头听见他的姓名,揉着肿痛的两边脸颊,龇牙咧嘴地抱怨道:“原来是你这小子!老夫方才那顿耳光,岂不是白挨了?”
胡玉月见双方似有渊源,便走近两步,含笑调解道:“老前辈也不能尽怪齐六。若非你无缘无故出手伤人,他又怎会冒犯?”
小老头闻言,立刻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尖,瞪眼问道:“你说老夫无缘无故乱打人?”
胡玉月轻轻点头,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小老头转而指向伏在地上的金满柜,怒气冲冲地说道:“这小子本就该打,纵然死了也不冤!”
胡玉月眉头微蹙,将他的话重复一遍:“你说他该死?”
小老头毫不迟疑地点头说道:“不错。”
胡玉月越发不解,随即问道:“这是为何?”
小老头并不作答,只盯着地上的金满柜,反问道:“你莫只顾问我。先说这小子究竟叫什么名字?”
胡玉月心中诧异,朝金满柜看了一眼,答道:“他方才已亲口说过,姓金,名满柜。难道只因这个名字,便该受你一掌么?”
小老头听见“金满柜”三字,满脸不屑。他挺起胸膛,冷声说道:“凭他也配叫金满柜?”
齐六在旁听到此处,心中忽然一动。他向前跨出半步,与胡玉月并肩站定,含笑问道:“他若不配,天下还有谁配?”
小老头没有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傲然点了点自己的鼻子。
齐六眼中顿时露出喜色。他重新抱拳,试探着问道:“莫非前辈才是真正的金满柜?”
小老头昂然点头,神态颇为自得。
齐六又问道:“江湖人称‘吸血郎中’的,便是前辈?”
小老头捋着山羊胡须,尖声答道:“如假包换。”
齐六大喜过望。他抬手拍了拍胡玉月的肩头,欣然说道:“金前辈是师父当年的故交。师姐,你的伤有救了!”
吸血郎中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乌芒夺命环割得粉碎的衣衫,山羊胡须向上一翘,没好气地说道:“你师姐的伤有没有救且慢说,老夫这一身衣服可是全毁了!”
齐六见他言语粗直,也照着他的腔调催促道:“衣裳碎了不妨事,还是先救地上这两个人要紧。”
他所说的两人,自然是金满柜与巫山云。
吸血郎中抬眼瞧着齐六,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小子的眼睛倒亮得很。”
齐六早已看破他的手法,当即回敬道:“同一种把戏连使两次,前辈自己露了痕迹,岂能怪我看得明白?”
胡玉月听到此处,才醒悟金满柜与巫山云并非受掌重伤,而是在掌风临体之时中了吸血郎中的迷药。
吸血郎中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将解药分别抹在两人鼻下。药气入鼻不过片刻,金满柜与巫山云便先后醒转,果然没有受伤。
二人方才还怒不可遏,此刻听说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小老头竟是吸血郎中,神情顿时收敛。吸血郎中性情古怪、医术高绝,毒药与暗器更是防不胜防,男盗女娼虽素来凶悍,也不敢再轻易发作。
众人进入宅院之后,才知偌大一片屋舍竟只有三个仆役。两名女仆负责端茶送水,却都双耳失聪;另一个男仆虽能听见声音,却天生不能说话。宅中因此终日寂静,难怪先前院内灯火通明,门外却听不到半点动静。
吸血郎中换过衣衫,随即为胡玉月察看伤势。
江剑臣昔年对他有过救命之恩,他虽顾念旧情,怪僻性情却丝毫未改。看罢胡玉月背上伤处,他捻着山羊胡须,阴恻恻地笑道:“伤倒并非不能医,只怕你们付不起诊金。”
巫山云最心疼徒弟,听他见死索财,顿时柳眉倒竖。她强压怒火,斥道:“行医之人本该以仁心救命。你明知她伤势沉重,竟还说得出这种话?”
吸血郎中毫不动怒,只发出几声冷笑。他望着巫山云说道:“若老夫肯白白救人,江湖上又怎会称我为吸血郎中?我这‘金满柜’三字,岂不是也要改了?”
那个真正名叫金满柜的男盗闻言,心中更觉窝火。他霍然站起,怒声说道:“我就不信,凭青藏胡家的家底,再加上我们二人,竟会拿不出你的诊金!”
吸血郎中瞥了他一眼,讥笑道:“青藏胡家如今早已名存实亡。至于你这个冒名的金满柜,也该趁早换个名字了。”
男盗听他接连奚落,气得双目圆睁,几乎便要动手。
吸血郎中却毫不畏惧,继续说道:“你若还想见到明夜的月亮,这名字非改不可。”
金满柜听出其中隐含威胁,脸色骤变。
巫山云比他更快明白过来。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劝道:“老金,认命吧。他方才替你解药之时,多半已在你身上另做了手脚。”
金满柜怒气上冲,抖手甩出地狱缚鬼索,身形随即欺近吸血郎中。软索才飞到半途,齐六已横身拦在两人之间,抬手将索势挡开。
他不愿在此时再生枝节,转身直视吸血郎中,毅然说道:“医好我师姐需要多少诊金,前辈只管开价。”
吸血郎中望着他,眼中闪过诡异笑意。他摇了摇头,缓缓说道:“这价钱何须老夫来开?胡四小姐自己便该知道。”
齐六不待他说完,便抬手截住话头,冷声问道:“前辈的意思,是我师姐这条命价值几何,我们便须付出多少?”
吸血郎中含笑点头,显然正是此意。
齐六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变得冰冷。他盯着吸血郎中的两只手,忽然问道:“那么请问金前辈,你的十根手指又值多”
巫山云眼波流转,立刻听懂齐六的用意。她在旁轻声补了一句:“想来不会比玉月的性命便宜。”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刹那,龙舌剑已如电光般出鞘。吸血郎中尚未来得及退避,冰冷剑锋便抵住了他的左胸。
吸血郎中城府极深,面对剑锋仍仰头大笑。他笃定齐六有求于己,毫无惧意地说道:“齐六,你便是将老夫吓死,也绝不敢真的杀我!”
齐六眼中的寒意更盛。他平静地说道:“我没有闲暇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他左手已疾点而出,封住吸血郎中的期门、血阻两穴。
吸血郎中身子一僵,仍强撑着高声叫道:“这等手段吓不住老夫!”
齐六将龙舌剑送回鞘中,随即抓起他的左手,五指牢牢扣住腕脉。他注视着吸血郎中,低声说道:“老前辈应当知道,我会使断筋手。”
吸血郎中脸色终于微变,厉声喝道:“你敢!”
他的喝声尚未落下,齐六指间已然发力。
一声骨裂轻响,吸血郎中的左手小指被生生捻断。
剧痛直透心肺。吸血郎中额上冷汗顿时滚落,脸色也变得铁青。他咬紧牙关,满含恨意地说道:“齐六,你既敢断我手指,你师姐便死定了!”
大厅之外忽然传来一个阴冷声音:“吸血郎中,你这吝啬的老儿,也该出一回血了!”
齐六闻声转头,只见厅外石阶上不知何时已并肩站着四名黑衣老者。
四人面色僵冷,形貌阴森,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年纪最大的已过七旬,最年轻的也在花甲之上。寒风掠过他们的黑袍,四人目光却始终钉在吸血郎中身上。
吸血郎中方才被齐六折断小指,仍认定齐六不敢杀他,因此虽痛怒交加,心中并无真正惧意。可一看清台阶上的四名黑衣老者,他脸上的血色顿时褪尽,身子也不由得轻轻发抖,几乎当场昏厥。
齐六将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立刻猜到双方必有一段非同寻常的过节。
吸血郎中顾不得手指剧痛,急忙凑近齐六,颤声说道:“老夫隐居在这荒僻谷口,正是为了躲避这四个老怪物。只要你能将他们赶走,我金满柜分文不取,情愿替胡四小姐医好伤势!”
齐六知道吸血郎中虽贪婪怪僻,说出口的话却向来算数,从不以谎言欺人。然而他并未立即答应。四名黑衣老者身份不明,来意更未查清,若贸然替吸血郎中出头,极可能反受利用。
先前说话的黑衣老者向厅内踏出一步,目光越过齐六,落在吸血郎中脸上。他冷冷说道:“姓金的,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们兄弟四人终究还是将你挖了出来。识相的便痛痛快快交出银子,我们还能给你留下一副棺材的本钱;若惹恼了我们,便连一文钱也不会剩给你!”
齐六听到此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诧异。
这四名气势森然的黑衣老者千方百计寻到此地,竟是为了劫取吸血郎中的钱财。
吸血郎中见齐六迟迟不肯答应,嗓音急得变了调。他顾不得颜面,连声央求道:“齐六贤侄,老夫当真求你了。你替我赶走这四个老怪,我替胡四小姐治伤,于你我都有好处。”
齐六只沉默地望着他,并不立即作答。
吸血郎中唯恐他见死不救,额上冷汗越流越多。他迟疑片刻,又咬牙补充道:“只要贤侄肯点头,老夫情愿先治伤,后谈诊金!”
他将救治胡玉月的条件降到这般地步,显然已被门外四人逼得无路可退。
齐六深知眼下无论如何拿捏,吸血郎中也只能忍受。他故意又等了一阵,直到对方再次露出哀求之色,才压低声音问道:“先告诉我,门外这四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吸血郎中见事情终于有了转机,忙不迭答道:“他们便是衡阳四老怪!”
齐六闻言,心中顿时一喜。
衡阳四怪虽然性情乖僻,却与他的师门颇有渊源。当年若非江剑臣出手周全,四人也不能进入残人堡安享晚年。齐六心中已有主意,面上却故意露出犹疑之色。
他皱眉望向厅外,缓缓说道:“原来是‘目中无人’‘六亲不认’‘充耳不闻’与‘有问不答’四位前辈。这四人脾气古怪,武功又高,我可不敢轻易招惹。”
吸血郎中急得双目泛红,抓住齐六衣袖催促道:“你不会将令师的名号报出来么?他们纵然不看旁人的情面,也不能不顾江大侠!”
齐六见火候已足,抬掌解开吸血郎中的期门、血阻两穴,仍故意慢吞吞地说道:“既然如此,我姑且试上一试。”
吸血郎中穴道才解,便唯恐齐六临时反悔。他顾不得折断的小指,立即取来药箱,走到胡玉月身边,开始为她医治。
齐六看着这贪财成性的怪医被迫尽心救人,心中暗觉好笑。他素来不肯以诡计害人,今日为了胡玉月,却不得不先在吸血郎中身上破一次例。
他强忍笑意,转身走出大厅,来到四名黑衣老者面前。
衡阳四怪正欲开口,齐六却先压低声音说道:“先请四位前辈知晓,在下齐六,家师江剑臣,师兄李鸣,本门掌门师兄乃是武凤楼。”
四怪听见江剑臣之名,脸上僵冷神情同时一变。他们当年蒙受江剑臣恩惠,自然立刻明白眼前之人与自己并非敌人。
四人刚要与齐六相认,齐六已暗暗挤了一下眼睛,示意他们不可声张。他将声音压得更低,急促说道:“眼下不可同我叙旧。请四位立刻亮出兵刃,合力围攻,出手越凶越好。”
四怪见他说得郑重,都露出疑问之色。
齐六回头望了一眼厅内,补充道:“此事关系一条性命。若不演得逼真,那吸血郎中便不肯尽力救人。”
衡阳四怪随即明白过来,各自抽出兵刃。
老大使一条九连环,老二执蛇骨鞭,老三舞动三节棍,老四抖开链子枪。四件软兵刃一经施展,立刻卷起呼啸劲风,从四面八方罩向齐六。
齐六拔出龙舌剑,又将乌芒夺命环握在掌中,与四怪在庭院内激战起来。兵刃相撞之声接连不断,五道人影进退纵跃,乍看之下招招狠辣,仿佛稍有疏忽便会血溅当场。
吸血郎中从厅内听见外面斗得激烈,只道齐六已替自己拼命,哪里还敢怠慢?
他先将伤药敷在胡玉月背上,又取出内服药丸令她吞下,随后运功替她推血过宫。待阻滞的气血略有松动,他又打开针囊,以金针刺入阳关穴周围数处经脉。
吸血郎中将平生医术尽数施展出来,药箱中的瓶罐几乎被翻了个遍。经过一番救治,胡玉月受损的经脉终于渐渐舒展,背心疼痛也随之减轻。
待确认她的伤势已无大碍,吸血郎中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袖擦去满头汗水。
他刚想出去察看战况,齐六却已收剑入厅。
吸血郎中尚未开口,齐六忽然欺近身前,出手快如闪电。小老头只觉身子一麻,随即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跌落之时,他身上新换的衣服又被劲力震裂七八处,模样比先前更加狼狈。
衡阳四怪紧随齐六进入大厅。四件奇门兵刃同时架在吸血郎中颈旁,逼他交出历年积存的金银珠宝,尽数捐往残人堡。
吸血郎中直到此时,才明白齐六与衡阳四怪从一开始便在联手演戏。他既已医好胡玉月,自己又落入四怪之手,再想反悔也已来不及。
待他被迫清点家财之时,胡玉月早已换过坐骑,与齐六并肩离开谷口。
两匹骏马迎着寒风一路西去,蹄声渐远。二人所往之处,正是翠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