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宁承天府。
洲仔尾的海边建着北园别馆。院里养着南洋运来的孔雀,池塘里成群的锦鲤在假山影子里游动。郑经在这里住了大半年,每日围棋射猎、饮酒作诗,政事多交由监国世子郑克臧料理。
正月二十八,寅时。
别馆深处的寝殿里,一股子苦涩的草药味滞在暗处发散不开。郑经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硬皮。他三天没能下咽米水,太医换了两拨,只说是痔疾暴胀下注,引得肠胃闭塞,也有人私下嘀咕是中风。榻旁铜盆里盛着黑红色的血水,是方才强行灌药时呛出来的。
陈永华站在榻前,手里捏着一份草拟好的遗诏。折子上写得明明白白:将监国印信交还给郑克臧,命刘国轩、冯锡范共同辅政。
郑经眼皮动了动,挣扎着睁开一条缝,死死盯着陈永华,嘴唇蠕动着。陈永华伏下身去凑到他嘴边,只含糊听清两个字:“……印……交……”
陈永华把折子轻放在枕边,躬身退到殿外。
廊下凉风刺骨。郑克臧正穿着监国世子的冠服,在石阶下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冻得嘴唇发青,眼神却依旧冷硬。陈永华路过他身旁,叹了口气,没多说话。
天亮前,郑经一口气没上来,咽了气。年三十九。
陈永华走出别馆时,海风正从湾口往里灌,吹得人衣角响。他抬头看了看东边刚泛白的天际,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别馆内,郑经的死讯被死死封锁。冯锡范没发丧,径直出了别馆,去了辅政公郑聪的府邸。
郑聪是郑经的亲弟弟,平日里最恨郑克臧。郑克臧秉政两年,执法极严,连这些叔伯犯了法也照样按律查办。冯锡范在郑聪书房里密谋了半个时辰,出来后,又挨个拜访了郑明、郑智、郑柔几家。不过一夜工夫,四位王叔达成了一致。
次日天未亮,冯锡范入内庭面见董太夫人。
董太夫人是国姓爷郑成功的正室、郑经的生母,也是东宁城里辈分最高的人。冯锡范跪在堂下,声泪俱下地控诉,称监国世子郑克臧根本不是郑经亲生,而是当年陈昭娘抱养来的螟蛉子,绝不能承袭大统。又称若不赶紧换人,藩府内部必乱,诸将就要解甲另谋出路。
董太夫人起初不信,称克臧监国两年,抚兵爱民,颇有国姓爷遗风。可冯锡范长跪不起,翻来覆去只说这一套话。随后,刘国轩那边也递进话来,称病不能入府议事。老夫人独自坐在堂上,默然良久,终是点了头。
正月三十,董太夫人降谕,收回监国印信。
谕旨刚下,冯锡范便让侍卫蔡添领着三十名亲兵闯入延平王府。郑克臧当时正在案前批阅公文,听说太夫人召他入内庭议事,未及多想,解下佩刀留在门外,只身跨进后堂。
刚穿过屏风,蔡添从侧旁一刀狠狠扎进他的腹部。郑聪、郑明等四人从暗处扑出来,操起木棒朝他头上身上一阵乱打。郑克臧倒在血泊里,被活活拖到北园别馆后墙外的空地上,用麻绳勒死。年仅十八。
郑克臧的妻子陈氏是陈永华的长女,当时已怀有数月身孕。噩耗传回参军府,陈氏整衣入内室,当夜悬梁自尽。
陈永华接到消息时,正坐在参军府批复粮饷文书。差役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信,陈永华手里的毛笔掉在桌上,黑墨洇湿了一大片文稿。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里那棵榕树。树是国姓爷当年亲手栽下的,如今已是粗如斗大,枝繁叶茂。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眼眶干涩,一滴眼泪也没掉。
二月初一,董太夫人率十二岁的郑克塽即位延平王。郑克塽是郑经次子,也是冯锡范的女婿。
百官朝贺的大殿上,冯锡范站左,刘国轩站右。冯锡范自封忠诚伯,统领侍卫、参赞军机;郑聪封辅政公,郑明、郑智分领左右武骧将军;刘国轩掌全盘军务,封武平侯。
藩府发出告达,指称郑克臧乃螟蛉杂种,难嗣大位。文告传到各镇,诸将看罢,尽皆默然。澎湖守将看了,闭门不出;金厦旧部看了,不少人私下开始收拾箱笼。
陈永华告病未参加即位大典。他在参军府枯坐了一整夜,铺开宣纸,给南京写了一封信。信极短,只有二十余字:东宁内变,克臧遇害,克塽继位。朝廷若要用兵,此刻正是时候。
信用蜡丸封好,交由密使送出。陈永华随后将参军府的印信、地图、账册一并整理归箱,封好搁在案头。他没有上表辞官,但自此再未踏入延平王府半步。
二月下旬,南京行宫勤政殿。
朱慈炤靠在龙椅上,桌上摊着陈永华的密信和锦衣卫的塘报。他反复看了两遍,将纸张撂在案角。
姚启圣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东宁大变,郑克臧被杀,十二岁的郑克塽被推上位。冯锡范专权,刘国轩拥兵自重,郑氏部下人心背离。此时若发兵东南,可一举而定。”
朱慈炤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神冰冷。
“朕给了郑经半年时间让他举国内附,他拖着不办。如今他死了,儿子被屠,换了个傀儡上来。冯锡范一个侍卫出身的外戚,也敢擅立藩王?郑家自个儿把根基砍断了,还指望朕给他们善后?”
朱慈炤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台湾海峡的位置。
“传旨给靖海侯林凤,水师即刻拔锚。澎湖是台湾的咽喉,郑军主力在澎湖。打穿澎湖,台湾就是瓮中之鳖。”
姚启圣应下,又问:“陛下,郑克塽那边,朝廷是否需要下旨准其承袭爵位?”
朱慈炤转过头来,冷笑了一声。
“准。写明延平王是大明郡王,承袭须经朝廷册封。至于冯锡范、郑聪那伙弑杀监国的逆贼,朝廷一个不认。等拿下了东宁,该清算的一个也跑不了。”
月底,南京下关码头。
三百余艘战舰顺江排开,桅杆遮天蔽日。靖海侯林凤身着靛蓝精钢棉甲,按刀立在旗舰飞阁上。码头上,成箱的火药桶、铅弹、粮袋被水勇们用抬杠连夜抬上船,踩得跳板嘎吱作响。
林凤在案上展开水师海图。澎湖三十六岛扼守海峡,主岛妈宫澳地势险要。刘国轩将郑军主力尽数调集于此,沿岸筑起了十四座重炮台,水道里还下了铁索和木桩。
“郑军在澎湖有多少家当?”林凤问。
副将查阅册子答道:“回大帅,郑军战船约二百艘,水师精锐两万余。刘国轩坐镇妈宫澳,副总督曾瑞、王顺分守东西两线。风柜尾、西屿头、牛心湾等要隘全安了红衣大炮。”
林凤看着海图,手指从妈宫澳往南移,定格在八罩岛。
“八罩岛水深港阔,利于大船避风。大军从厦门出海,先下八罩岛扎营休整。次日出兵,分三路合围。左翼吴英攻西线,右翼朱天贵攻东线,本帅亲率主力直插妈宫澳。”
副将有些迟疑:“大帅,刘国轩的岸炮射程远、威力大,若直接硬冲,船只损伤恐怕不小。”
“炮台死在岸上,船活在水里。”林凤冷哼道,“只要在水面上把刘国轩的战船全绞碎了,岸上那些死炮不过是几堆破铁。”
三月初,厦门港。
鼓声雷动,三百艘战舰解缆起航,满帆顺着西南风破浪东去。甲板上,水勇们紧握火铳,冷眼注视着浩瀚的海面。
林凤立于飞阁之上,看着巨浪拍打船头。当年他只是郑氏水师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偏裨小将,因非郑氏宗亲而备受排挤,险些被裁撤。如今他身为大明靖海侯、统领水师巨舰迎战旧主,海风吹过,他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