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触到液体的瞬间,世界消失了。
没有过渡。没有眼前一黑。
是直接被抹掉了。
视觉、听觉、触觉、嗅觉——所有感官同时断线。
然后,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是脑子里的。
几千道声音同时涌进来。
尖叫。哭喊。求饶。咒骂。所有人类能发出的最绝望的声音,被压缩成一股洪流,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颅腔。
救我——
不要——
放开我——求你——
妈妈——妈妈——
有孩子的声音。
林羽的意识被那股洪流冲散了。旋转。撕扯。浸泡在别人的痛苦里。
方顾问说过。几千个被吞噬者的记忆。痛苦、恐惧、绝望。全部灌进脑子里。
他说的是真的。
但他没说这么疼。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概念。只有那些声音。那些记忆碎片旋转着切割他的思维。
一个中年男人——被拖进地下的时候还在喊自己女儿的名字。
一个年轻女人——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茧包裹,最后轮到自己。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对着管委会的人磕头,求他们放过自己的孙子。
每一段记忆都带着那个人临死前最浓烈的情绪。恐惧。绝望。不甘。
这些情绪不是他的。
但它们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自己的。
意识在模糊。
边界在溶解。
他开始忘记自己是谁。
*你也是我的一部分。*
一个声音从所有声音的底层浮上来。不是人的声音。是一种振动。低沉的、缓慢的振动。
母体。
*你身上有我的碎片。你本来就该回来。*
那个声音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温柔。
这种温柔比尖叫更可怕。
因为林羽有那么一瞬真的想答应。
回去。不用再打了。不用再扛了。融进去。变成它的一部分。不用再害怕。不用再做选择。
他的意识在下沉。
那些记忆碎片不再割人了。变成了温水。把他包裹起来。暖的。
*回来。*
*休息吧。*
林羽的思维在水里飘荡。他快要闭上眼睛了——如果他还有眼睛的话。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母体的。也不是那几千个人的。
“哥哥,你得下去,它们挡不住的。”
小棉。
那个声音很小。在几千个人的尖叫里几乎听不到。但温水的表面被刺穿了一个洞。
林羽的意识停止了下沉。
小棉。
托管所的孩子们。还有二十个。挂在第四层的茧里。
铁柱。还在下面扛着十几只守卫诡。右臂的异化已经到了锁骨。
陈新阳。拿着一根铁棍。对着那些两米高的怪物。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站在那里。
王小小。手里攥着镇定剂。缩在甬道口。
韩飞和苏晴。在地面上。等着。
大福。守着昏迷的小棉。
这些人。
活着的、完整的、属于他的人。
他们不是记忆碎片。
*你身上有我的碎片。*母体的声音又来了。*你本来就——*
“闭嘴。”
林羽的意识不再下沉了。
他开始回忆。不是被动地被冲刷。是主动地、一帧一帧地回忆。
陈新阳站在车门口,手里夹着烟,看了他一眼。“上车。”就两个字。没问他从哪来。没问他能干什么。
王小小给他缝第一针的时候,手在抖,但线拉得很直。缝完了她拿酒精棉球往伤口边缘使劲一擦。他嘶了一声。她说“活该”。
铁柱。他们刚认识不到三天。铁柱站在他后面,说“林哥,你往哪走我跟着”。没有条件。
韩飞把改装的对讲机塞给他,搓着手,不太敢看他。“这个频道只有咱俩的,你要是遇到麻烦就按三下。”
大福在物资最紧张的那个星期,自己连着三天喝清水泡饭,把仅剩的罐头热好端过来。“吃。不够我再想办法。”
这些记忆是完整的。
有温度的。有重量的。
母体有几千个人的碎片,但它没有这些。
温水开始变凉。不是因为记忆碎片在消退,而是因为林羽的意识在往外撑。他的记忆钉在了这片混沌的正中间。
*回来——*
母体的声音变了。温柔没了。底下露出焦躁。
*你身上有我的碎片!你是我的——*
“你的碎片在我手上。”
林羽的意识凝聚成一个点。
“不是我在你身上。是你在我手上。”
紫眼动了。
不是被动地接收。是主动地吞噬。
左手——或者说左手在另一个维度里的投射——往前伸。指尖触到了一个球体。
拳头大小。坚硬。冰冷。表面有无数条暗紫色的纹路在流动。
核心。
紫眼的吞噬力从掌心炸开。
核心的抵抗立刻来了。一股精神冲击波从球体表面爆发,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都猛,直接撞进林羽的意识。
不是记忆碎片了。
是纯粹的意志。
母体的意志。
古老的。庞大的。没有人类情感的。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存在欲”。
它要活。
它在地下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被封印了不知道多少年。好不容易挣脱了一点点,开始进食、蛹化、准备重生。
它不想死。
这种意志不是可以用“记忆”对抗的。
它太大了。
林羽的意识扛着冲击。第一波。扛住了。第二波。扛住了。
第三波——
裂了。
意识的边缘开始碎裂。紫眼的吞噬没有停,但他的意识在被一点一点侵蚀。
撑不住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感觉脚底板在发麻。不是意识层面的。是真实的身体感觉突然回来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听到了声音。
真实世界的声音。
铁柱在吼。金属砸在骨骼上的闷响。陈新阳在喊什么——只听清了两个字——
“快点——”
然后心跳盖过了一切。
咚。
不是2.7秒了。
2.3秒。
母体的心跳在疯狂加速。因为它感觉到核心在被吞噬。它在挣扎。在反抗。在调动所有的力量。
真实世界的感知又消失了。
林羽重新被拉进黑暗里。
核心就在手里。紫眼在拼命吞。但速度太慢了。母体的意志一波接一波,每一波都比上一波大。
他的意识上已经满是裂纹。
再来三波,他就没了。
方说过。让它融合。但守住自己的意识核心。
让它进来。
但不让它占主导。
林羽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放开了。
不是放弃。
是放开防御。
母体的意志灌入他的意识。冰冷的、庞大的、没有人类情感的“存在欲”充满了他的每一个角落。
他感觉自己在变。
意识的形状在变。边界在溶解。他和母体之间的界限在模糊。
但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抱着那根桩子。
那根由他的记忆构成的桩子。
陈新阳说“上车”。
王小小说“活该”。
铁柱说“林哥,你往哪走我跟着”。
大福说“吃”。
韩飞说“按三下”。
小棉说“哥哥,你得下去”。
他抱着这些。
水淹过了他的胸口。脖子。下巴。
再高一点就没过头顶了。
他抱着桩子。
来吧。
真实世界里,茧体的表面开始龟裂。暗紫色的光从裂缝里往外泄,一闪一闪,和林羽左手掌心的频率完全一致。
十二只守卫诡全部停止了攻击。
它们同时转向茧体,发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声音。
不是尖啸。
是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