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熊猛地从地上弹起，背上的衣服被冷汗和墙灰浸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他最后的理智告诉他，这扇门撑不了多久了。迅速扫视这条不长的通道——进来的路被堵死了，唯一的希望是另一头，那片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何处的深处。
“走！”他压低声音嘶吼，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对峙，“这里守不住了！通道那头！快！”
老王和张姨如梦初醒，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腿脚还在发软。柳建国也挣扎着爬起，方才死寂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悲恸与不甘，他喉头滚动，沙哑破碎的嗓音终于挣脱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哽咽：“我的如如……我的乖乖女儿啊……”
他踉跄着伸手，想要触碰地上那具被衣物遮盖的躯体，指尖悬在半空，却终究不敢落下，一碰就是彻骨的冰凉和无法接受的现实。
一旁的刘姐被绝望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双目空洞地望着女儿倒下的方向，嘴唇反复哆嗦，无声地念着“女儿”，良久才挤出破碎的哭声，气若游丝：“我的孩子……妈还没来得及抱抱你……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你……”
几天前还穿着婚纱、甜甜喊着爸妈、满心欢喜奔赴蜜月的女儿，转眼就倒在血泊里，生死相隔。刘姐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肉，剧痛让她浑身痉挛，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却连痛哭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柳建国用力拽了一把依旧失魂落魄的刘姐，声音带着苍老的颤抖，是悲痛，也是被逼到绝境的无奈：“走……老婆子，先活下去……咱们的如如……咱们得带着她……”
刘姐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眼神茫然地看着地上盖着衣服的女儿，又看看那扇濒临破碎、不断传来嘶吼撞击的门，喉咙里终于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被柳建国半拖半拽地拉向通道深处。每走一步，她都忍不住回头，目光死死黏在那片血泊之上，寸寸断肠。
“王磊！”大熊看向那个握着撬棍、像尊石像一样挡在门前的背影，声音急促，“带上她！我们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王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撬棍的手背，青筋更加暴起。他当然知道不能把柳如留在这里。留在这里，等门破了，那些东西进来……他不敢想象那场景。
他亲手了结了她最后的痛苦，绝不能让她死后再遭亵渎。
“快点！”大熊催促，同时警惕地看着那扇门。又一声沉重的撞击，门板凸起更甚，货架向后滑动了近十厘米！“没时间了！”
王磊终于动了。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没有丢掉撬棍，而是将它换到左手，然后弯腰，右臂伸到柳如的颈后，左臂穿过她的膝弯——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只是怀中的人已经没有了呼吸。柳如的身体比他想象中沉，冰冷而僵硬，盖在她脸上的外套滑落了一半，露出她平静却苍白的半边脸和额角那可怕的凹陷。
身后的刘姐瞥见那道狰狞的伤口，瞬间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被柳建国死死架住。她捂住嘴，死死压住几乎冲出喉咙的悲鸣，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心口的剧痛几乎让她窒息。
王磊只看了一眼，就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绝。他抱紧她，转身，朝着通道深处，踉跄却坚定地迈开脚步。
大熊立刻跟上，一边警惕后方，一边用手机微弱的光（幸好还有电）照着前方的路。通道比想象中长，堆满了更多的杂物，空气浑浊。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身后，那扇金属门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轰——！！！”
巨大的撞击声，金属扭曲撕裂的尖啸，货架翻倒的哗啦声，以及潮水般涌入的、兴奋狂乱的嘶吼，同时从身后传来！
“快跑！”大熊头皮发麻，厉声喝道。
不用他说，求生的本能已经驱使着所有人拼命向前。老王和张姨相互搀扶，跌跌撞撞。柳建国几乎是拖着浑身无力、频频回望的刘姐在跑。大熊边跑边用手机光快速扫射两侧，寻找任何可能的出口或藏身之处。
通道前方似乎到了尽头，一堵墙。但就在众人几乎绝望时，大熊的光扫到了右侧——一扇不起眼的、漆成深灰色的铁门，门上有个小小的方形玻璃窗，窗户里面……似乎有光？更重要的是，门边的墙上，挂着一个褪色但依然可辨的标识：
机场警务室 / Airport police office
“这边！”大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扑过去，用力拧动门把手——
锁着的！
“让开！”王磊的低吼在身后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将柳如轻轻靠墙放下，再次举起了那根染血的撬棍，眼神狠厉，对准门锁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砰！砰！砰！”
连续三下重击，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耳欲聋。门锁部位火星四溅，金属变形。
“一起撞！”大熊吼道，和王磊、柳建国三人，同时用肩膀撞向那扇铁门！
“哐当——！”
门被撞开了！一股混杂着淡淡血腥味、但远比通道里清新的空气涌出。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摆放着办公桌椅、文件柜，墙上有监控屏幕（此刻一片雪花），角落里还有饮水机和对讲机充电座。最重要的是——房间里没有那些可怕的东西！而且，窗户被厚重的防盗网封着，另一头似乎是通往其他区域的走廊，但此刻那扇门紧闭着。
暂时安全了！
众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大熊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就去关门，却发现门锁已经被王磊砸坏，无法从里面锁上。他急忙和柳建国一起，将旁边沉重的办公桌推过来，死死顶在门后。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都瘫倒在地，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之前极致的悲痛交织在一起，让每个人都面色惨白，眼神涣散。
刘姐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再也撑不住，捂着脸失声痛哭，压抑的悲恸彻底爆发：“我的女儿……妈对不起你……明明是来度蜜月的……明明你马上要过上好日子了……”她一遍遍呢喃着柳如从小到大的小事，声音破碎嘶哑，字字泣血，“是妈不好，妈没护住你……我的乖乖女儿……”
柳建国垂着头，脊背佝偻得厉害，两鬓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这个一辈子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肩膀不停颤抖，低沉的呜咽闷在胸腔里，无声落泪。他没有任何话语，可眼底的荒芜与绝望，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王磊没有坐下。他默默地走回通道，将柳如的遗体抱了进来，轻轻放在警务室相对干净的一角，重新用那件染血的外套仔细盖好。然后，他握着撬棍，走到被办公桌顶住的门口，背对着众人，面朝那扇他们刚刚逃出来的、黑洞洞的通道口，静静站立。
像一尊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守护神。
也像一座刚刚为自己爱情树立的、鲜血浇筑的墓碑。
警务室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窗外，机场方向的骚乱声似乎小了些，但远处依然有隐约的爆炸和持续的警报声传来。这个世界，真的不一样了。
大熊靠着墙壁滑坐在地，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终日痛哭的刘姐，扫过沉默垂泪、一夜苍老的柳建国，扫过依旧失神、默默垂泪的老王夫妇，最后落在王磊那孤绝的背影和墙角那抹刺眼的暗红上。
从阳光明媚的候机厅，到血腥混乱的逃亡路，到绝望抉择的员工通道，再到这个暂时安全却前途未卜的警务室……短短不到一个小时，天堂地狱，生死两隔。
而他们的噩梦，似乎还远未结束。
这个小小的警务室，真的能成为他们的庇护所吗？门外的威胁暂时被阻隔，可门内，失去至亲的悲痛、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刚刚经历的残酷人性考验，正在无声地撕裂着每一个人。
大熊疲惫地闭上眼。
他知道，作为此刻唯一还算“清醒”的局外人，他必须做点什么。为了活着的人，也为了……对得起柳如最后的托付，和王磊那沉入深渊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房间角落里那个闪烁着红色电源灯的对讲机充电座。
也许……那里会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