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摄制组如约而至。
这一次阵仗比去年大得多。一辆印着央视台标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平江路巷口,工作人员搬下大大小小的器材箱,引来不少路人围观。赵琳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卡其色的摄影马甲,戴着棒球帽,精神抖擞地跟星遥打招呼。
“星遥老师,又见面了!”
“赵导,欢迎欢迎。”
两个人握了握手,像是老朋友重逢。去年合作的那部纪录片让她们建立了不错的信任关系,这次再见面,省去了很多客套和磨合的时间。
摄制组在运河绣坊门口架好了机器,赵琳站在绣坊门前,对着镜头做了一段开场白。她说的是苏绣的历史渊源和当代传承,语速不快不慢,语调沉稳有力,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纪录片导演。
开场白拍完之后,赵琳放下话筒,走到星遥身边:“星遥老师,我们先拍一组你日常工作的镜头。你不用管我们,就当摄像机不存在,该干什么干什么就行。”
星遥点了点头,坐回工作台前,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幅未完成的小品。她尽量让自己忽略摄像机的存在,专注于手中的针线,但一开始还是有些僵硬——她知道镜头在拍她,动作不由自主地变得有些刻意。过了一会儿,她渐渐进入了状态,忘记了摄像机的存在,眼睛里只剩下绢布上那朵尚未完成的花。
赵琳在旁边安静地观察着,不时低声指挥摄影师调整角度和焦距。她没有打断星遥的工作,也没有要求她做出任何特定的动作或表情。她要的就是这种自然的、不加修饰的状态。
拍了大约四十分钟,赵琳喊了停:“好,这组够了。星遥老师辛苦了,休息一下吧。”
星遥放下针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陆知意端了一杯茶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问赵琳:“接下来拍什么?”
“接下来我们想拍一组你指导徒弟的镜头。”赵琳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陆知意,“就是你教她针法的过程,最好是那种手把手的特写。”
“没问题。”星遥转头叫了一声,“知意,把你的绣绷子拿过来。”
陆知意早就准备好了,抱着绣绷子快步走过来,在星遥身边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中式上衣,是林暖暖特意给她准备的,说是“上镜好看”。小姑娘面对摄像机有些紧张,坐姿僵硬得像一根电线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星遥看出了她的紧张,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先拿起她的绣绷子看了看,然后轻声说:“你这一段起针的角度有点偏了,应该再往左倾斜十五度左右。你看,从这里下针,穿过去之后,再从这边上来——”
她一边说,一边握住陆知意的手,引导她完成了一个正确的起针动作。她的动作很轻柔,语气也很平和,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陆知意在她的引导下渐渐放松下来,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流畅了一些。
摄像师的镜头对准了她们的手——两只手,一大一小,一老一少,握在同一根针上,在同一块绢布上穿行。这个画面被镜头忠实地记录下来,成为后来节目中一个非常动人的片段。
上午的拍摄结束后,赵琳看了一下回放,满意地点了点头:“素材很好,下午我们去无锡。”
午饭是在平江路上的一家小面馆解决的。星遥、陆知意和摄制组的六七个人挤在几张拼起来的桌子前,每人面前一碗热气腾腾的苏式汤面,外加几碟浇头。赵琳一边吃面一边跟星遥聊下午的拍摄计划,她想去周玉珍的老宅看看,如果能拍到一些老人生活过的痕迹就更好了。
“我已经跟刘先生联系过了,他说没问题。”星遥说,“周阿姨也会在家,她听说你们要来,特意换了新衣服等着呢。”
“太好了。”赵琳放下筷子,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如果能采访到周阿姨,讲讲她母亲的故事,那就更有说服力了。”
下午两点,摄制组抵达无锡。刘先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央视的车队,他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但还是热情地把大家迎上了楼。
周敏华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换上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涂了一点口红。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既期待又紧张。
赵琳进屋之后,先是环顾了一圈客厅的环境,然后目光落在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绣品上——那是一幅很小的花鸟图,绣的是两只麻雀站在一枝桃花上,针法古朴,色彩淡雅,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这幅绣品是……”赵琳走近了一些,仔细端详。
“是我妈妈绣的。”周敏华说,“她年轻时候的作品,一直挂在这里。”
赵琳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转头对摄影师说:“把这个拍下来,给特写。”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摄制组在周玉珍的老宅里进行了细致的拍摄。客厅、卧室、厨房、阳台,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周敏华翻出了一个旧箱子,里面装着周玉珍留下的一些遗物——几本旧书、一沓泛黄的信纸、一副老花镜、一个针线盒。每一件物品都被赵琳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镜头前展示,像是考古学家在发掘一座尘封已久的古墓。
最让星遥触动的,是那个针线盒。
那是一个普通的木质针线盒,表面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型号的绣花针、几卷已经褪色的丝线、一个顶针、一把小剪刀。针线盒的内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站在一座石拱桥上,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周敏华说,那是她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拍摄于清明桥畔。
赵琳把那张照片拍了下来,然后转头对星遥说:“这张照片,可以用在节目里吗?”
星遥看了看周敏华,周敏华点了点头:“用吧,让更多人看看我妈妈长什么样。”
下午的拍摄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赵琳收了机器,向周敏华和刘先生道了谢,然后带着摄制组返回苏州。星遥没有跟他们一起走——她让陆知意先跟车回去,自己想留下来再陪周敏华坐一会儿。
客厅里安静下来之后,周敏华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疲惫,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
“星遥,你说,我妈妈要是能看到今天这一幕,会不会高兴?”她问。
“会的。”星遥说,“她一定会很高兴。”
周敏华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她拿起茶几上那个旧针线盒,打开盖子,看着里面那些已经锈迹斑斑的针,沉默了很久。
从无锡回来的第二天,星遥一到绣坊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
她愣了一下,起初以为是隔壁早餐店的油条味,但那香气清甜而幽远,分明是桂花。她循着香气走到门口,发现那棵她亲手种下的桂花树上,竟然冒出了几簇细小的花苞——米粒大小的、金黄色的花苞,藏在翠绿的叶片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知意!你快来看!”她喊道。
陆知意从店里跑出来,顺着星遥手指的方向看去,也惊叫了起来:“哇!桂花开了!星遥老师,你不是说要等到明年吗?”
“我……”星遥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今年天气暖和,它提前适应了。”
她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小小的花苞。花苞还没有完全绽放,但已经能闻到那股标志性的甜香了。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柔软而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她忽然想起冯秀芝信中写过的一句话:“桂花是故乡的味道。每年秋天,台北的桂花开了,我就知道,苏州的桂花也该开了。”
她站起身,看着那棵在晨光中静静伫立的小树,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这棵桂花树,是她亲手种下的。它活了,长大了,开花了。就像运河绣坊一样,从一个小小的念头开始,一点点地生根、发芽、长出枝叶,最终开出了属于自己的花。
她转身回到店里,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给那棵桂花树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沈砚:“桂花开了。比预想的早了一年。”
沈砚很快回复:“看来它很喜欢你给它选的地方。”
星遥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她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幅未完成的作品。桂花的香气从门口飘进来,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空气中,让整个绣坊都沉浸在一股温柔的气息里。
陆知意坐在她对面,也拿起了自己的绣绷子。她学着星遥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开始了一天的练习。
两个人在桂花的香气中安静地绣着,针尖穿过绢布的声音细微而均匀,像是秋日里最轻柔的私语。
门口那棵桂花树上,又有几朵花苞悄然绽开,露出了嫩黄色的花瓣。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那些细小的花朵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秋天最好的时候,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