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头被带走后,三号检票口的热闹还没完全散。
丢包的女人抱着帆布包,一边哭一边向工作人员道谢。她男人把介绍信和粮票数了两遍,确认没少,才想起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
林野站在人群外,没有往前凑。
包是苏卫东的人追回来的,韩老头被护站队带走了。
他拿着茶叶蛋,凑到林野旁边,脸上全是兴奋。
“野哥,你刚才真厉害。”
“厉害啥?”
“这事主要靠你。”
二奎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换个人,套不出这么大的动静。”
二奎没听出问题,拿着茶叶蛋乐了半天。
苏晴从广播室赶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担心父亲,也担心刚被留下问话的林野,便趁广播间隙跑过来看看。
只看见二奎吃得挺香。
“包找到了?”
苏晴走到近前。
林野点头,朝被带走的韩老头看了一眼。
“卖茶叶蛋的帮了点忙。”
苏晴没听懂。
二奎正想从头讲一遍,苏卫东已经从侧门回来。他让工作人员继续维持秩序,随后看向林野。
“跟我回去。”
林野心里明白,刚才那场问话还没结束。
苏晴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苏卫东没有赶她,只让她把会议室门关上。
回到小会议室,气氛比刚才好了一点。
苏卫东指了指椅子。
林野坐下以后,发现这椅子有点晃。他不敢乱动,只能把两条腿撑稳。要是把客运段的椅子坐散了,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苏晴站在窗边,静静得看着。
她也想知道父亲会怎么评价刚才的事。
苏卫东把韩老头铁盒里的票根放到桌上。
上面写着几个车次和检票时间。其中一张是9527次,北安方向,旁边还有一个用铅笔画出来的小圈。
林野看见后,心里微微一沉,现在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韩老头认识你。”
“认识。”
“站前修车摊的人也认识你。”
“认识。”
“倒票的你认识多少?”
林野想了想。
“说不好。”
“那就是不少。”
苏卫东看着他,“你在站前的名气,还真不小啊。”
这句话听不出是夸还是骂。
以前站前人喊他野哥,他确实觉得有面子。
喝酒时能让人敬一杯,出事时能让人先把他名字供出来。
“坏名声。”
“你还知道?”
林野尴尬得挠了挠头。
“刚知道没多久。”
苏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苏卫东没有接他的话,只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纸条。
“今天你能看出韩老头不对,是你熟悉站前这些人。可护站队真要用你,这也是最大的问题。”
林野没说话,他知道后面还有话。
“你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你。”
苏卫东继续道,“你知道他们怎么藏票、怎么递话,他们也知道怎么找你说情,怎么拿以前的关系压你。”
小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这才是苏卫东真正担心的地方。
林野有经验,不代表他能用在正路上。
今天查的是韩老头,两人关系一般,林野当然能说。明天查到二奎,查到秦老三,甚至查到和他一起挨过打、喝过酒的人,他还能不能坚定立场?
护站队的制服谁都能穿,但是立场不是穿了制服就能说清楚的。
苏卫东看了一眼窗外。
二奎正蹲在走廊尽头,他估计是怕林野出来找不到自己,所以一直没走。
“我问你件事。”
苏卫东收回目光,“如果护站队查到的人,是二奎,你抓不抓?”
林野原本放松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抓啊。”“他要是真犯事,不抓留着过年?”
这话答得挺痛快。
可刚才那一下停顿,已经落进两个人眼里。
苏卫东没有评价,又问:“秦老三呢?”
“该抓也抓。”
“周建,刘瘦猴呢?”
“他要是犯到我手里,我还省事了。”
林野说得一个比一个轻松。
仿佛这些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他心里清楚,不可能没有关系。
秦老三带他喝过酒,也把他往坑里拉过。还有站前那些喊过他野哥的人。
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大家一起干过烂事,也一起挨过打。真到了要抓人的时候,不可能像抓陌生人一样干脆。
尤其是二奎。
这小子嘴碎、脑子慢,又容易被人哄。可林野住院,他守在床边。
自行车轮被卸,他第一时间跑来报信。苏晴带林野见父亲,他也一直跟着。
这样的人真犯了事,让林野一点不犹豫地把他送进去,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苏卫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别答得太快。”
他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就说二奎。有人让他帮忙藏两张票,他觉得没什么,只当替兄弟办事。护站队查到他,你怎么办?”
这一次,林野没有马上回答。
二奎正在台阶上坐着,翘着二郎腿在哪里抖着。
刚用茶叶蛋包过得报纸正想往窗台角落里塞。发现里面有人看他,又赶紧把纸团揣进自己兜里。
确实挺傻,也确实不像坏人。
可上辈子他们走错路时,谁又觉得自己是坏人?
每个人都说只是帮个忙,只是讲义气,只是拿点小钱。等所有小事加起来,再想往外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我会先拦他。”
林野终于开口,“票没藏进去之前,把东西抢下来,让他滚回家。”
“已经藏了呢?”
“交出来。”
“他不交呢?”
林野沉默片刻。
“那就带走。”
苏卫东盯着他一脸严肃。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带。”
“嘴上说得容易。”
“那我总不能说,二奎犯事以后,我还帮他藏着。”
林野没有再笑,“真到那一步,我最多替他求一句情。说他脑子不好,说他是让人骗了。但犯没犯,不能让我说了算。”
苏晴站在旁边,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回答不算漂亮。
没有大义灭亲,也没有斩钉截铁。
可听着像真的。
苏卫东又问:“如果递话的人是秦老三,找你说情的是以前那些兄弟呢?”
林野靠着那把晃动的椅子,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
苏卫东是在看,他想进护站队,到底只是为了躲清查,还是愿意跟过去划清界限。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野抬起头,“我可以认以前的交情,但不能因那点交情,再把自己送进去一次。”
最后半句话说得有些快。
苏卫东没有听出“再”字背后的意思,只觉得林野像是真怕了。
知道怕也不是件坏事。
有些年轻人就是不知道怕,才一步步走进笆篱子。
会议室仿佛空气似乎凝固了。
苏卫东没有说林野答得对,也没有说愿意让他进护站队。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票根,慢慢收进衣兜。
林野心里刚松下去一点。
就听见苏卫东淡淡地说:“你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