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芷把铜匣收进怀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两人从库房出来的时候走了北俊王府后门那条小路，经过一片矮坡和杂树林。穆芷走在前面，踩着碎石往坡下走，走到一片灌木丛旁边的时候脚踝忽然一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一条灰褐色的小蛇从她脚边窜过去钻进草丛里不见了。她弯腰卷起裤腿看了一眼脚踝上的伤口，两个细小的牙印，周围已经泛了一圈红。
宋礼元在后面看见她弯腰的动作快步走上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踝，脸色刷地变了。他蹲下来就要背她，穆芷把他往旁边推了一下，可推出去的力气比她自己预想的小了很多。
蛇毒发作得快，从脚踝往小腿蔓延，皮肤下面的血管颜色都变深了。宋礼元没有再等她同意，蹲下身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一用力把她背了起来。
穆芷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急但稳。她本想说放我下来，可嘴张了张没有力气，眼前的那条山道开始发花。
宋礼元背着她跑了约莫两刻钟下了矮坡，在官道边上拦了一辆过路的牛车，把她放上去之后自己跟在车旁边跑，一路跑回了城里。
将军府里乱成了一锅粥。郎中来看过之后说蛇毒已经入了血脉，他手里没有对症的方子，只能先开了些清毒的散药稳住。穆芷躺在正房的床上，脸色发白，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了皮，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的，偶尔睁开眼看了看床边的灯又闭上了。
消息传进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皇帝派了两个太医连夜赶到将军府，太医搭了脉又看了伤口，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们说这种蛇毒需要用一种叫蛇衔草的药材做引子才能拔干净，寻常药铺里没有，得去山里找。皇帝又下了一道旨意，让京畿卫戍营派人上山采药。
宋礼元没有等宫里的人。他从太医那里问清楚了蛇衔草长在什么地方，带了元和和几个将军府的亲兵连夜出了城。他们在城外的几座矮山上找了一整夜，打着手把在石头缝里和阴湿的坡面上翻找。天亮的时候元和在一片背阴的石壁下面找到了一丛，连根挖了出来带回去。太医看了说不是蛇衔草，叶子长得像但茎上有绒毛，不能入药。
宋礼元把那一丛丢在路边又带人往更远的山里走。他在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在一片山谷底部的溪流边找到了另外一丛，这次太医确认了就是蛇衔草。他带着药草跑回将军府的时候两腿发软，推开门的时候穆芷正躺在床上，面色比昨天更白了些，可呼吸还在。太医把药煎了喂下去，说接下来看这一夜的。
宋礼元守在床边没有走。他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穆芷的脸，等着她的烧退下去。那天夜里她的体温反复了两回，后半夜的时候慢慢降了下来，天亮的时候额头上出了一层汗，脸色从白转成了淡黄。太医搭了脉说毒拔了大半，剩下的慢慢养就行。
与此同时，太后的寝宫里。老嬷嬷把那只从将军府偷来的旧布包搁在太后面前，布包里那几封家信摊在桌面上。
太后拿起一封展开来看了看，信纸上的字迹她都认得，是宋夫人的笔迹。可她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愣住了——那一页上写的不是家常话，也不是宋夫人原本写在上面的那些内容，而是一行行极细的字迹，笔锋苍劲，跟宋夫人的笔迹完全不一样。
那些字是用一种极淡的墨写的，淡得几乎要贴到纸面上才看得见，可太后没看见任何字，在她眼里那几页信纸后面全是空白的。
她把信搁下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她让人去叫了宫里管文书的老太监来看，老太监对着光看了好一阵，说这纸上的字像是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的，显出来和隐下去需要不同的药水，没有那个药水就什么都看不见。
太后听完之后把那几封信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很久，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桠上。
宋礼元把蛇衔草带回将军府之后就没有再出过偏房的门。
太医把药煎了喂给穆芷，又留了两副在灶上让按时辰喂。宋礼元坐在穆芷床前那把椅子上看着太医施针、喂药、换帕子，一直守到后半夜穆芷的烧退了大半，才扶着桌沿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弯了一下又站直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扶着门框缓了缓，然后推门出去回了偏房。
第二天早上元和去偏房送早饭的时候发现门从里面闩着，敲了两下没人应。他绕到窗边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宋礼元和衣躺在榻上，鞋都没脱，一只手搭在胸口，脸色白得跟窗纸差不多。
元和又叫了两声，他还是没动。元和推门进去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缩了一下手，赶紧让人去叫太医。
太医来的时候穆芷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听着隔壁偏房那边的动静，元和跑过来跟她说了世子发热的事。穆芷要下床去看，被太医拦住了。太医说蛇毒刚拔干净，走动太多毒气会反复，让躺着别动。
穆芷坐在床上听着偏房那边太医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和药碗磕在桌角的轻响，手指攥着被角攥了一阵，最后松开躺回去了。
皇帝派来问诊的太监是午后到的。他站在正房门口把皇帝的口谕念了一遍，无非是让穆芷好生休养、太医留府照看、药材从宫里拨。
穆芷靠在床头听完，让元和替她送了太监出去。太监走到前院的时候往偏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问了一句“世子身子如何”，元和说受了风寒正在歇着，太监点了点头走了。
太监回宫复命的时候皇帝正在御书房里看折子。他听完太监的回报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太监退出去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阵，忽然站起来朝外面走，高公公跟在后面问要不要备辇，皇帝摆了摆手说不用，让人牵了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