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礼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翻了一圈没有找到出口。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他知道自己这副身子骨去了也只会给她添乱,可她站在那里一身甲胄站在门口的样子让他心里那片方才翻涌了许久的地方忽然像被人剜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尽最快。“穆芷说,“你在府里好好待着,后院我娘已经托给法旺道长了,素兰也会守着。你若有什么事,找管家阿福商量。“
宋礼元点了头。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那道门框,烛火从他身后照出来把她的影子铺在他脚前的砖地上,铁灰色的轮廓被拉得又长又直。
穆芷没有再停留。她转身走了,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夜里清脆地一下一下远去。宋礼元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前院出了侧门,那身甲胄在月光下闪了两闪就消失在门洞后面。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马蹄声从侧门方向响起来,由近及远,融进了北面那条官道上渐行渐远的队伍轰鸣里,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宋礼元在门口站了很久,夜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在他脸上带着凉意。他慢慢把门带上转身走回桌边坐下,面前那卷书还翻在方才那页。
他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把书合上搁回原处,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夜风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光,风从叶缝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响。他把手搭在窗台上,指腹压着木头的纹路慢慢蹭了一下,看着侧门方向那片空落落的暗色,收回了目光。
阿福是第二日一早来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手里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从灶房过来,敲了敲偏房的门。宋礼元开门的时候看见阿福站在门口,把那碗粥和碟子往前递了递。
“世子,元帅走之前交代了,让老奴照看好您。“阿福说,声音带着一股常年管事儿的人惯有的那种稳当,“灶房每天早上给您炖粥,中午和晚上的菜也变着花样换。您要是缺什么短什么,跟老奴说就行。“
宋礼元接过那碗粥,碗壁隔着瓷传上来的温热贴着指尖。他看着碗里浮着几粒红枣和白米的粥,低头喝了一口。
糯米煮得软烂,红枣的甜在舌头上慢慢化开。他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被晨光照亮的青砖地和墙角那株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草,把碗里的粥慢慢喝完了。
他端着空碗回偏房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门关着,锁已经落了。他又走了一步停住,抬手碰了一下门上的锁扣,冰凉的铁片在指尖碰了一下他就收回了手,转身走回偏房把门带上。
偏房的窗台上那盆薄荷草还放在原处,叶子上沾着早起浇过水的细碎水珠。大王蹲在窗台底下舔了舔爪子,尾巴尖在青砖地上扫了一下。宋礼元在桌前坐下来,把空碗搁在桌角,翻开那卷书,低头看了下去。窗外的日头升起来一点把窗台上那盆薄荷草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大王在窗台底下蜷成一团,呼噜呼噜地打着盹。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响偶尔从窗缝里钻进来。
第二日的早朝,武将那一列的前排空了一个位置。
穆芷的位子空着,那片空档在齐整的队列里格外扎眼。几个文官在列队的时候目光往那边扫了又扫,站在穆芷旁边的那个武官也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像要把那片空档补上又觉得不太合适。户部的王侍郎和御史台的张敬交换了一个眼色,礼部的周主事清了清嗓子,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皇帝在御座上坐定之后,没等任何人开口,先把话头截住了:“穆爱卿昨夜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朕准她在家歇几日。今日朝议照常,不必等她。“
这话一出,那几道准备探出头的目光又缩回去了。偶感风寒、歇几日,听着像句寻常的托词,可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穆芷前几日在殿前跟哈图尔对峙时的硬气劲儿还摆在眼前,能让她“歇几日“的风寒恐怕不是寻常的风寒。可皇帝已经把话端出来了,谁也不好再追问。
宋毅站在武将那一列偏后的位置,从听见皇帝那句话开始就没有动。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金砖地面的接缝,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串了一遍——穆芷从他手里拿走了虎符、西营的兵连夜整了队、他的探子今早来报说西营空了——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条线,线的末端在夜色里朝着北边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
他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穆将军真是病了?前几日还那么精神,怎么说倒就倒了。“另一个人低声接了一句:“你信?我倒觉得她怕是去办别的事了。“
宋毅没有参与那些议论。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站姿端正,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像一堵沉默的墙。
散朝之后他走得快,出了殿门没几步就被后面的人追了上来。礼部的周主事喘着气拦在他面前,拱手的时候脸上的笑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好奇:“北俊王留步。下官想向您打听件事——听闻法旺道长如今在将军府里住着,给老将军夫人看诊。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宋毅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周主事那张堆着笑的脸,目光不冷不热地落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道长的事我不清楚。你若想知道,不如去问穆将军本人。“
周主事的笑僵了僵,还想再说什么,宋毅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可那股带着拒意的沉劲儿让周主事没有再追上来。后面还有几个人远远地看见这一幕,原本要凑过来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各自散了。
宋毅出了宫门上了自家马车,放下车帘之后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他听见外面车夫问他去哪儿,他睁开眼说了句“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