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东方淮翊又来了。
这一次他端来的是一碗素粥和一小碟腌萝卜。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照例退到窗边站定,背对着她。
南安锦先用灵力在碗碟和粥面上仔细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灵力残留或异样的气息,才端起碗来慢慢喝。
粥炖得很烂,带着一股米汤特有的甜香。
她喝了大半碗,又夹了两片腌萝卜嚼了,酸酸脆脆的,很开胃。
东方淮翊听着她喝粥的动静,一直没有回头。
直到她搁下碗,他才开口说了一句:“你若是愿意,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可以把他当亲生的来养。我不会亏待你,也不会亏待他。”
南安锦手一顿,没有应声。
东方淮翊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端起空碗和碟子,沿着来路走了。
入夜后起了风,竹叶簌簌地响着。
南安锦在木屋里坐了一会儿,觉得闷,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天空暗沉沉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缀在天幕边缘。
风里带着湿冷的气息,她拢紧狐裘,站在青石板中央仰头看了一会儿天。
几片细碎的雪花从暗色的天幕里飘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和发间,凉丝丝的。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在她掌心里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东方淮翊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深红色的,和她身上那件狐裘差不多厚实。
“天冷,披上吧。”他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她似的,将披风往她肩头递过去。
南安锦在他靠近的瞬间便侧身躲开了,脚下退了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东方淮翊的手僵在半空中,维持着那个递披风的姿势。
夜风从竹林间穿过来,吹动他手里的披风边角,猎猎轻响。
他眼底的暗色翻涌上来,赤红色的光芒从瞳孔漫开,像一簇被点燃的火,迅速燎过整片眼底。
“安昭。”他开口,嗓音和白天不一样,带着一种压着喉咙发出来的哑意,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南安锦心头一凛,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竹屋的门板。
东方淮翊往前迈了一步,周身气息沉了下去,暗红色的灵力从他袖口和衣摆边缘渗出来,像雾气一样漫开,将周遭的积雪一寸寸地融化成水雾。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他说
南安锦想推门闪进屋里,可那扇竹门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纹丝不动。
下一瞬,东方淮翊的手扣上了她的脖颈,五指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颈骨捏碎。
南安锦的脸迅速涨红,呼吸困难,她伸手去掰他的手指,可他的力道根本不是她能撼动的。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放开……”
东方淮翊没有松手,他的目光落在她涨红的脸上,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另一个人。
“你为什么要一直拒绝我?”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姜宿珩哪里比得上我?你养了他那么多年,他不过是个容器,是我残魂的替身!”
南安锦的视线开始模糊,可听到这句话时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他不是……替身……”
东方淮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倏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夜色里回荡,混着风声和雪粒落地的簌簌声,格外刺耳。
“好,好得很。”
他的手掌收紧,将南安锦整个人举了起来。
南安锦的脚离了地,脖颈被掐着,窒息感越来越重,眼前的光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哗啦啦地往下坠。
一道雪亮的剑光从竹林深处破空而来,带着凛冽的寒意,直直劈向东方淮翊的肩颈。
东方淮翊不得不松开南安锦的脖颈,侧身避开那一剑。
剑光擦过他腕侧的皮肤,割开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南安锦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下去,还没落地,一双手臂便稳稳接住了她。
清冽的冷香灌入鼻腔,她后背贴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听见头顶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吸声。
“锦儿!”
姜宿珩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他托着她的后脑和腰背,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在怀里,温热的灵力顺着他的掌心渡入她的经脉,将她体内刺骨的寒意一寸寸化开。
“咳——咳咳——”
南安锦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火辣辣的疼,肺里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呛得她眼泪直流。
她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睁开眼,入目是姜宿珩近在咫尺的脸。
他眉峰紧拧着,下颌紧绷,眼底的慌乱和焦虑像浓墨一样晕开,完全没有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感觉怎么样了?”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灵力源源不断地往里送,“哪儿疼?喉咙疼不疼?肚子疼不疼?”
南安锦又咳了两声,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被掐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师尊……”
两个字一出口,她的眼泪便止不住。
她伸出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声音断断续续:“师尊……师尊……”
姜宿珩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在。”他说,嗓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来了。”
不远处,东方淮翊看着两人相拥的身影,眼底的赤红越来越浓,魔气从周身暴涨开来,将他深红色的衣袍鼓得猎猎作响,方圆数丈的雪地被这股灵压震得纷纷飞散。
“姜宿珩。”他开口,嗓音里混着不属于他的低沉杂音,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你来得倒是快。”
话音未落,他掌心里凝出一团暗红色的煞气,朝姜宿珩的面门轰去。
姜宿珩眼中杀意翻涌,佩剑从鞘中自行飞出,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流光迎上那团煞气。
剑身与煞气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气浪向四周荡开,将院墙边几丛竹子齐腰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