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跃被亲爹拎在半空,两只小短腿晃荡了两下,半点不怵,反而把手里的糯米藕举得更高了些。
“父皇,我早做完了!”小家伙昂着脖子,理直气壮道,“太傅留的五张大字我写得整整齐齐,连文清都挑不出错,我是一整天都在用功,我也是个肉体凡胎的人呀,平常也是会累的,难不成在您眼里,儿子连吃口藕的工夫都不配有了?”
这一番脆生生的话倒豆子似地吐出来,把殿里伺候的晚晴和小林子逗得直咬唇憋笑。
祁苍珩眉梢微挑,手里的力道松了松,顺势把小人儿放回了软垫上。
他面上依旧绷着严父的威严,心头却忍不住泛起阵阵激赏。
这小子,年纪不大,嘴皮子利索得紧,偏偏说话在理,知道自己占了理就不卑不亢地争。
若换做从前的东宫,哪个皇子敢在父皇跟前这样讨价还价?早被扣上不敬不孝的大帽子发落去跪祠堂了。
祁苍珩在他脑门上轻轻拍了一记,笑骂道:“你这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既然功课做完了,就安生坐下用饭,仔细把蜜汁抹在你舅舅的新官袍上。”
“遵旨!”
祁跃眉开眼笑,把剩下的半截糯米藕两三口塞进嘴里,挨着玉锦澈坐下,还不忘规规矩矩替玉锦澈摆好竹筷。
沈棠站在一旁,规矩地向帝后行了礼。
玉梦娇看她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散乱,招了招手将她唤到跟前,拿帕子细细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油星。
“跟着承安胡闹了一整天,饿了吧?坐下一道吃。”玉梦娇声音轻缓,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
沈棠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娘娘!御膳房的藕甜是甜,就是没肉顶饱。”
一句话又惹得众人发笑。
玉梦娇吩咐人盛了满满两碗野菌老鸭汤,搁在两个孩子面前。
桌上热气腾腾,菜肴算不得奢靡,却尽是些软烂适口的家常滋味。
祁苍珩褪了帝王的森严,亲自给玉梦娇剔了鱼刺,将最嫩的鱼腹肉夹进她碗里。玉锦澈则小声叮嘱着祁跃慢点喝汤,眉眼温润。
玉梦娇低头喝着汤,心头一片宁谧。
翌日清晨,文华殿后的小校场上传来阵阵喝彩。
祁跃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手里握着一把缩小版的软弓,正屏息凝神对着三十步外的草靶。
沈棠抱着木剑坐在一旁的石墩上,嘴里嚼着肉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腕别晃,你上回脱靶就是因为胳膊肘沉下去了。”
林小虎在后头替他托着箭囊,大声打气:“殿下使劲拉!俺爹说了,射箭就跟打架一样,憋足一口气,看准了就撒手!”
祁跃深吸一口气,小胳膊紧绷,肉乎乎的小脸上浮现出少有的坚毅。
嗖的一声,羽箭破空而出,稳稳扎在红心边缘。
“中了!”几个半大孩子立刻欢呼着围上去,苏文清拿了湿帕子递过去,笑着道:“殿下今日这一箭,颇有陛下当年的风采。”
祁跃擦了擦额头的汗,小胸脯挺得老高:“那是,父皇说了,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我将来可是要替他守国门的。”
站在回廊阴凉处的傅太傅捋着胡须,眼里尽是欣慰。
以往朝廷立储,最怕伴读之间相互倾轧、拉帮结派。
可如今这几个孩子,有烈士遗孤,有清流世家,也有将门虎子,聚在一起读书习武,心思澄澈,竟真处成了过命的交情。
内廷如此安稳,前朝的政务推行起来自然顺遂得多。
入夏之后,湖广补种的晚稻抽了穗,长势喜人。
工部周侍郎递上来的奏报里写得清楚,顾云舟跟着治水官员跑遍了长江支流,吃住全在泥地里,不仅重新疏通了受阻的河道,还因地制宜绘出了三幅水网分流图,连地方上最刁钻的老河工都对他赞不绝口。
御书房内,祁苍珩翻完最后一页履历,将朱批掷下。
“顾云舟这小子,骨头确实硬,没枉费你当初替他说话。”祁苍珩端起晾温的薄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一旁清点医馆名册的玉梦娇身上。
玉梦娇头也没抬,语气平缓:“我说过,他是个干实事的苗子,朝廷用人,不怕他性子傲,就怕他虚浮逢迎,如今他在泥水里滚了一遭,知道民间的水利到底有多难修,往后回了中枢,拟出来的条陈才不会飘在天上。”
祁苍珩靠向身后的明黄引枕,低声失笑:“是啊,前朝那些老顽固们,如今上折子都踏实多了,苏衍在户部卡得死,各省田赋账目清清楚楚;林修远在兵部盯着,老兵屯田已见成效,连那些平日里爱在后宫琐事上指手画脚的言官,见着承安在文华殿长进得快,也全闭了嘴。”
玉梦娇合上账册,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这一两年来,各地女医馆和女织坊的规矩彻底立稳,由最初的朝廷贴补,变成了如今各州府能够自给自足。
甚至连淮南老家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也因着善堂与水利社的推行,成了远近闻名的安居之所。
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重担,正一点点化为四海升平的基石。她现在需要操心的,不过是定期查核账目,提防底下生出弊端,再不用像当年那样事事亲力亲为、拿命去搏了。
“陛下今日散朝倒早。”玉梦娇走过去,自然而然地坐到他身侧,替他整理微乱的领口。
祁苍珩长臂一伸,极其熟练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颈间深深嗅了一口:“天下太平,边关无警,折子批完了,朕不回来陪你,难道留在金銮殿看那帮老臣大眼瞪小眼?”
玉梦娇被他下巴上的胡茬蹭得有些发痒,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堂堂天子,整日就念着这几步路的回廊,也不怕史官写你沉溺后宫。”
“周砚敢写,朕就罚他给承安多抄两遍论语。”祁苍珩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宽阔温暖的胸膛里,眸色深沉而柔软,“娇娇,往后的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可好?”
玉梦娇反手握住他有些粗糙的大掌,指尖交缠。
窗外微风拂过重重朱红宫墙,卷起几片夏叶。
“好。”她轻声应着,唇角泛起踏实的温存,“就这么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