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县的情况一天天好转。
洪水退下去,街巷里的淤泥被一车车运走,泡过水的房梁也陆续支了起来。
安置点从最初的四百多人减到两百出头,晒场上铺满洗净的被褥,秋风一吹,潮腐味终于淡了些。
秦晔却开始躲着白绾。
从前他每日巡查,总要经过后勤组门口三四次。
如今能让警卫员送的表,他绝不亲自来。
去灶棚也专挑白绾不在的时候,甚至宁可绕过半个院子,也不从她坐着的屋檐下经过。
白绾托着腮看了两日,很快便明白了。
不是不想看。
是看了以后,想得太多。
第三天早晨,她端着一碗红薯稀饭,守在指挥室外。
秦晔夹着文件出来,一眼便看见了她,脚步几不可察地停了停。
白绾迎上去:“秦团长,早饭。”
“灶棚会统一发。”
“灶棚给您留了,可您没去。”她捧着碗跟在他身侧,步子迈得小,只好走快一些。
“您昨晚也没吃。指挥员要是先累倒了,算不算影响集体工作?”
秦晔停下,低头看她:“白同志,你的岗位在后勤组,不在我身边。”
“我就是后勤组的呀。”白绾把碗递得更近,“管同志吃饭,也是后勤工作。”
旁边两个扛铁锹的战士没忍住笑出声,见秦晔扫过来,立刻昂首挺胸地走了。
大庭广众之下,秦晔到底没有让她难堪。
他接过碗,几口喝完:“送完了,回去工作。”
白绾接回空碗,指尖恰好擦过他手背。
男人手指微蜷,迅速收了回去。
【次要攻略目标:秦晔。】
【当前好感度:32%。】
才两点。
白绾望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面上仍是一派娇羞,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这人未免太难哄了。
午后,她又送去一缸薄荷凉茶。
指挥室里还有几名公社干部。
白绾将搪瓷缸放在秦晔手边,软声道:“您嗓子哑了,喝一点降火。”
秦晔抬眼:“我火气很大?”
“您每次见到我都皱眉,应该不小。”
屋里霎时一静。
几个干部纷纷低头研究地图,肩膀却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秦晔额角跳了一下,端起茶喝了口:“茶送到了,出去。”
“好。”
白绾答得乖巧,出门前又回头:“杯子晚上我来拿,您别让别人洗。”
她说得自然,仿佛秦晔用过的杯子是什么值得珍藏的东西。
晚上取杯子时,白绾又发现他袖口崩开了一小段线。
“别动。”她从随身针线包里捻出一根细线,“两三针就好。”
秦晔抬起胳膊避开:“衣服脱下来,交给后勤补。”
“明早您还要穿,来不及。”
“用不着现在补。”
“秦团长。”白绾仰着脸,神情认真,“您站着让我缝,还是把衣服脱下来让我缝?”
屋外还有人来回经过。
秦晔若真当众脱军装外套,明日流言只会更热闹。
他沉着脸放下手臂:“快点。”
白绾便站到他身前,一手捏住袖口,一手穿针。
她离得很近,低头时发梢偶尔扫过他手背。
细细痒意沿着皮肤钻进去,秦晔整条手臂都绷得僵硬。
“疼吗?”她忽然问。
“没有扎到。”
“我是问您肩上的旧伤。”白绾抬眼,“下雨时会疼吧?”
秦晔眸光微顿:“不影响工作。”
“我又没问影响不影响工作。”
她将线结咬断,红唇擦过线头,随即替他抚平袖口褶皱。
秦晔垂眸看着那双细白的手,许久才道:“以后别拿稀缺物资往我这里送。”
“那我送不稀缺的。”
“也不用。”
“您管得了自己收不收,管不了我送不送。”
秦晔一时竟分不清,这姑娘究竟是柔顺,还是生来就知道怎样用最软的声音说最难驳的话。
【当前好感度:35%。】
当天傍晚,安置点便悄悄传起了“白知青看上秦团长”的话。
大娘们纳着鞋底打趣,年轻战士见到白绾送东西便挤眉弄眼。
白绾每次都耳尖泛红,却从不否认。
她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看见。
流言是无形的藤。
等藤蔓缠得足够紧,那块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铁,也会被拖进人间烟火里。
下午,白绾抱着一罐蜂蜜来到指挥室,门却锁着。
她等了片刻,垂着眼转身,正遇上从物资棚出来的邓季扬。
“秦团长去西堤了。”邓季扬看了眼她怀里的罐子,语气平和。
“傍晚回来以后,他会先核对巡堤记录。那时候指挥室没人,也不耽误工作。”
白绾抬起眼,眸中慢慢有了亮光:“谢谢你,季扬同志。”
“顺口提醒一句。”
邓季扬偏过脸,弯腰将地上的油布重新卷好,没有再看她。
他不说为什么知道她在等谁,也不问她为什么送蜂蜜。
只在看见她失落时,将那个恰好的时辰轻轻递到她手里。
白绾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抱着罐子甜甜一笑:“那我晚些再去。”
嗯,真是个好人呀。
嘻嘻。
邓季扬走到水井边才停下。
他低头打水,井绳在掌心勒出一道深红印子。
身旁战士随口道:“连长,白知青和秦团长是不是快成了?大伙儿都在说呢。”
邓季扬将水桶提上来,神色没有变化:“没有根据的话少议论。女同志的名声不是给你们解闷用的。”
“我就随口一问。”
“随口也不行。”
他声音温和,却不容再说。
待战士讪讪离开,邓季扬才望向指挥室紧闭的门。
他替她找机会,却不愿别人拿她取笑。
大概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
既希望她得偿所愿,又会在她真正走向别人时,忍不住疼上一回。
傍晚,秦晔回到指挥室,果然看见了那罐蜂蜜。
“紧缺物资,自己留着。”
“我还有。”白绾从兜里拿出一个小铁盒给他看,“不是省给您的。”
她踮起脚,把铁盒举到他眼前。
距离陡然拉近,蔷薇香从发间悄悄漫过来。
秦晔后退半步,腰抵上桌沿,再无处可退。
白绾仰脸看他:“秦团长,您能不能不要躲我?我又不会吃了您。”
男人喉结缓缓滚动,声音低了一度:“我没有躲。”
“那您为什么绕路?”
“避嫌。”
“避嫌和躲,有什么不一样?”
秦晔答不出来。
白绾把蜂蜜留下,转身时衣角扫过他的手背。
门帘落下许久,秦晔仍站在桌前。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工作手册里夹着一小截细线,是前几日白绾替他补袖口时落下的。
本该随手扔掉的东西,不知何时,被他夹得平平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