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裴氏院里的灯燃到了三更。
“北境生丝,三倍之利,不走织造局的路子……”裴氏在房中疾走,赤金步摇在烛火下晃出一片凌乱的光,“若是咱们抢先一步,把那批货截下来,既能断了她在江南的臂膀,又能白得一大笔银子!”
玉涧西坐在圈椅上,眼底烧着贪婪与怨毒交织的火:“母亲说得对。她在江南风光够了,回京还要压咱们一头。若这批货落到咱们手里,她没了货源,江南那些织户便会倒向咱们,到时候……”
他冷笑一声:“到时候,她玉阑珊算个什么东西?”
“可咱们手头没那么多现银……”裴氏迟疑。
“公中不是还有姐姐的嫁妆银子,还有父亲留下的那笔应急钱?”玉涧西压低声音,凑到裴氏耳边,“母亲掌着中馈,挪出来先用几日,等货出手了,再填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裴氏咬了咬牙,一拍案几:“干了!”
三日后,通州广源货栈。
天还没亮透,裴氏和玉涧西便带着心腹管事,押着两辆马车来了。马车里装的是从公中挪出来的三万两银票,还有裴氏偷偷典当了自己陪嫁首饰换来的五千两。
货栈门口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中年汉子,面皮黝黑,正是那日醉仙楼陈三的打扮。见了玉涧西,他也不多话,只伸出两根手指:“货在仓里,银子验过,便可交割。”
玉涧西心头狂跳,忙不迭让人抬下银票。
汉子点过银票,侧身一让。玉涧西迫不及待地冲进仓库,掀开最外层几匹绸缎——底下赫然是一摞摞捆扎整齐的生丝,雪白发亮,触手温润。
“好货!”管事忍不住低声赞叹。
玉涧西大喜过望,正要让人装车,那汉子忽然道:“按规矩,还得签个契书。这货是北境私丝,不走明路,二位接手后,便与咱们再无干系。”
“签!自然签!”玉涧西提笔便画押,心头盘算着这批货转手卖给江南陆家的价钱,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契书一式两份,汉子收了一份,转身便消失在晨雾里。
裴氏和玉涧西押着两车“生丝”,兴冲冲地往回赶。刚进城门,便见玉府的管家慌慌张张地迎上来,面如土色:“二夫人!二少爷!不好了!宗族长老们突然来查账,说是大小姐报的警,说公中银两数目不对!”
裴氏腿一软,险些从马车上栽下来。
“怕什么!”玉涧西强自镇定,“银子不过是暂时挪用,货在手,明日就能变现填回去!”
他话音未落,马车忽然被一队皂衣差役拦下。为首的是京兆尹衙门的捕头,手里抖着一张缉私公文,目光如炬:“奉钦差大人令,查缉私运生丝!车上何人?货物哪来的?”
玉涧西脸色一白,强撑着道:“这是玉家正经采买的货物,有契书为证……”
捕头冷笑一声,一把掀开最上层的绸缎,伸手在“生丝”上一扯——
“嗤啦!”
雪白发亮的丝缕应声而断,里头露出的竟是劣等的麻絮与棉纱,掺了少量的真丝边角,伪装成捆,专门用来唬人的假货!
“正经采买?”捕头将那团麻絮砸在玉涧西脸上,厉声道,“三万五千两银子,就买这堆破烂?玉二少爷,您这契书上写的可是'北境上等湖丝',如今货不对板,要么是你诈骗,要么是你勾结奸商走私!带走!”
“不……不可能!”玉涧西扑到车上,发疯似的撕开一捆又一捆,全是麻絮!全是棉纱!那一点点真丝,连成本的三成都不到!
他如遭雷击,猛地想起什么,嘶声叫道:“是玉阑珊!是她害我!是她——”
“二少爷慎言。”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玉阑珊一身月白素衣,披着玄色斗篷,从晨雾里缓缓走出。她身后跟着灵均,再往后,是玉家的三位宗族长老,个个面色铁青。
“二娘和二弟弟好大的手笔。”玉阑珊走到马车旁,用指尖拈起一缕麻絮,在玉涧西眼前晃了晃,声音轻得像一片雪,“挪用公中三万两,又典当了二娘的陪嫁,就为了买这堆……生火都嫌烟大的破烂?”
裴氏面无人色,扑上来要抓玉阑珊的手:“阑珊!你听我解释!是……是有人给我们报信,说这里有便宜货,我们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玉阑珊微微俯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裴氏那张扭曲的脸,声音却依旧是温婉的,“二娘,您和那卖货人签的契书,用的是我的印鉴吧?您从公中挪银子,走的是我的私账吧?您以为,把这些脏水泼到我头上,便能神不知鬼不觉?”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轻轻抖开。
那是玉涧西与“陈三”在醉仙楼密会的供词抄本,以及裴氏昨夜典当首饰的当票存根。
“二娘,您和弟弟在府里演了三天的母慈子孝,不累么?”玉阑珊直起身,将那张纸递给为首的宗族长老,声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民女本想给二娘和二弟留几分体面,可惜……他们太急了。”
长老接过供词,越看脸色越沉,最后猛地将纸掷在裴氏脸上:“贱妇!勾结外人来坑害嫡女,挪用公款,私刻印鉴!我玉家百年清誉,毁在你们母子手里!”
“不……不是……”玉涧西瘫软在地,裤裆处湿了一片,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玉阑珊尖叫,“是她!是她设局!她故意说漏嘴,引我们上钩!那些话是她故意说的!”
玉阑珊垂眸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婉,却像淬了毒的针。
“弟弟说什么呢?”她轻轻叹了口气,“姐姐不过是喝多了酒,说了几句醉话。怎么,二娘和二弟弟连醉话都信,还连夜带着银子去抢?”
她蹲下身,用帕子擦了擦玉涧西脸上沾着的麻絮,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弟弟,这叫什么?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道清冷的声音,散在晨风里:
“送二夫人和二少爷回府。从今日起,二房禁足,账目封存,听候宗族发落。”
裴氏的哭嚎声与玉涧西的嘶吼声在身后响起,玉阑珊却没回头。
她登上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灵均在外头低声道:“姑娘,那扮作陈三的汉子,是沈参谋的人。”
“我知道。”玉阑珊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唇角微微一勾,“去回沈琅,就说……”
“这出戏,唱完了。让他把赏银,给那汉子结了。”
马车辘辘前行,碾碎了满地残雪。
而玉府深处,裴氏母子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银子又折兵,终于尝到了什么叫——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