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京郊最后一片残雪，玉阑珊挑帘望去，朱雀大街的檐角已悬起了新换的灯笼，朱红鎏金，映着暮色像一串凝固的血珠。
“到了。“灵均在外头轻叩车辕。
玉阑珊下车，没回玉府，先去了城西的粮铺。牛二正在柜台后扒拉算盘，见她进来，那双常年眯缝的眼陡然睁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小姐！您、您从江南回来了？“
“回来了，又要走。“玉阑珊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钥匙，轻轻搁在柜台上，“江南姑苏，平江路'云来'客栈，后院第三间厢房的地板下，藏着地契与印鉴。三日内启程，去江南，把玉家的布匹生意撑起来。“
牛二盯着那枚钥匙，手有些抖：“小姐，小的……小的只会卖粮，不懂丝绸……“
“你懂银子就行。“玉阑珊淡淡道，“江南的织户、机杼、水路，我都已打点妥当。你去了，只管收丝、卖布、记账。谁敢拦你，便去寻织造局的孙茂，就说我说的——他欠我一条命，该还了。“
牛二咽了口唾沫，重重点头：“小的明白！“
玉阑珊转身离去，月白斗篷扫过门槛，像一片不留痕迹的云。
陈三来京城已有七日。
他在醉仙楼见了玉涧西，拿到了玉阑珊南下的商路草图，又得了个“她每月初一、十五必去白云观“的消息，本以为胜券在握。可玉阑珊一回京，竟像换了个人——不去白云观，不进宫，甚至连玉府都甚少踏出，成日里只带着个青衫少年在京城各处闲逛。
第一日，她去城南的牡丹园赏了一整日花，在园子里吃了茶，听了曲，还与几个闺秀斗了半日草。
第二日，她去东市的珠宝斋挑了一上午钗环，午后又去西市看了一出猴戏，散场时还在街边买了串糖葫芦，慢悠悠地逛到了永定河边，看人家放了一个时辰的纸鸢。
陈三带着两个手下，远远缀着，腿都快走断了，却连半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捞着。
“三哥，“手下压低声音，“这娘们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发现个屁！“陈三抹了把额上的汗，“她若发现了，还能有心思吃糖葫芦？“
可话虽如此，他心里也直打鼓。玉阑珊在江南时手段狠辣，怎么一回京，就成了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小姐？这反差大得让他心里发毛。
第三日，玉阑珊没去游园，也没去逛街。
她进了一家茶楼——“听雨阁“。
陈三抬头看着那块匾额，眼皮一跳。这茶楼名字与姑苏的“听雨轩“只差一字，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三哥，还跟么？“
“跟！“陈三咬牙，“她总不会在这茶楼里睡一天！“
听雨阁二楼，临窗的雅间。
玉阑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局未完的棋，黑白子交错，杀得正酣。她对首坐着灵均，青衫磊落，正捏着一枚白子沉吟。
“姑娘，“灵均落子，声音压得极低，“后头那三条尾巴，跟了三日了。“
“我知道。“玉阑珊拈起一枚黑子，轻轻叩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响，“让他们跟。不跟够了，怎么知道这京城的水有多深？“
她抬眸，目光越过灵均的肩头，落在雅间门口。
珠帘半卷，外头是一间更大的敞厅，摆着一张紫檀木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玄色常服，墨发束冠，手里把玩着一只雨过天青色的茶盏，目光落在楼下的街市上，像在赏景，又像在等人。
肖景珏。
他今日没穿朝服，没带仪仗，只带了四个便装侍卫，散坐在敞厅四角，看似寻常茶客，腰间却都鼓鼓囊囊。
玉阑珊起身，走到珠帘边，隔着那层晶莹的珠子看他：“殿下，鱼咬钩了。“
肖景珏没回头，只将茶盏往案角轻轻一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孤这茶，凉了三次。“
“那民女请殿下换一壶热的。“玉阑珊微微一笑，转身走回窗边，推开一条缝，对着楼下街道扬声道，“后头那位穿靛青短褐的，跟了三日，不累么？“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下楼去。
陈三正躲在街角一棵老槐树下，闻言浑身一僵，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
她早就知道！
“三哥，她……她叫咱们……“
“慌什么！“陈三强自镇定，却见玉阑珊已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月白斗篷被风掀起，像一朵临崖的雪莲。她甚至朝他招了招手，笑得温婉无害：
“几位从江南来，一路辛苦了。上来喝杯热茶吧，二楼雅间，民女作东。“
陈三进退两难。
上去，怕是中计；不上去，便是明摆着承认跟踪，打草惊蛇。
他咬咬牙，给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走！上去看看！她一个弱女子，还能吃了咱们不成？“
三人硬着头皮进了茶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像一声声催命的更鼓。陈三的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指节泛白。
二楼敞厅，空荡荡的。
只有那张紫檀木案后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斟茶。水声潺潺，茶香袅袅。
“玉姑娘呢？“陈三环顾四周，心生警惕。
“她走了。“那人淡淡道，声音像一块浸在寒潭里的玉，“换孤来陪你们喝茶。“
陈三一愣。
那人缓缓转身，玄色常服上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一张脸俊美得近乎锋利，眼底却沉得像深不见底的渊。
“你们不是想知道，“肖景珏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目光扫过三人惊恐的脸，“她背后站着谁么？“
“孤来告诉你们。“
话音未落，四角那四个“寻常茶客“骤然暴起！
动作快得像四道黑色闪电，陈三只觉眼前一花，手腕已被铁钳般的手扣住，反剪到背后，膝盖弯被人重重一踹，扑通跪倒在地。两个手下甚至没来得及拔刀，便被按在了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青砖，动弹不得。
“你……你是谁？！“陈三嘶声挣扎。
肖景珏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达眼底，冷得像三九天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