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过后,天气开始转暖。
早起的晨雾落在脸上,似一双温软的手轻抚。
贺潇潇才刚起身,翟清来了。
“这么早?你今日不忙?”
贺潇潇问他,“用早饭了吗?”
“不曾。”
“那一起吧。”
翟清笑着道声“好”,与贺潇潇同坐。
李娘子带着婢女,很快摆上饭菜。
靖人面食吃的较多,但早饭又惯爱喝粥。
贺潇潇来后,
李娘子为她准备饭食,观察她的喜好,发现她最喜欢小米百合银耳羹,其他粥她几乎不动,后面便每日都要备上这羹。
后头翟清知道了,
就每日派人送新鲜百合干。
银耳也送了贡品来。
今日依然少不了一小碗小米百合银耳羹。
贺潇潇喝完,又尝了好几颗汤包,夹了几筷小菜,放了筷子,
“外头怎么样了?”
她吃得不慢。
翟清那边这时也放下筷子,
“紧绷。”
今日正月十六。
昨夜武安王出去见过惠帝后,惠帝与太子和那些大臣们在府外又停了半个时辰,而后回府的回府,回宫的回宫。
贺潇潇听说,太子被惠帝留在宫中了。
一夜过去,
她自然好奇外头情况,“怎么个紧绷法?”
“今日早朝,一大半的官员当朝请惠帝严肃追查义父白马寺那件事,主张给义父一个交代……”
翟清顿了顿,
“义父昨夜虽说要交出印信离京,只怕陛下不敢收。”
武安王在军中二十四年。
早已是灵魂人物。
大靖从中央到地方,再到各个边关,多少将领是他亲自提拔的心腹,多少士兵是冲着武安王的治军政策在底层苦苦挣扎。
一旦惠帝收下武安王印信,
等于卸掉他的权力。
地方上的武将、底层的官兵焉能乐意?
“哦。”
贺潇潇点点头,单手托腮,
“我也想到了,他说要交印信是以退为进吧,他也想陛下给他一个交代……”
或许,武安王还在观望,
看惠帝到底是不是真的对他有了忌惮和杀心?
这还用说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惠帝当然有。
他和太子的区别只是,惠帝掩藏得好,太子太急躁暴露了真心罢了。
只是如武安王这般聪明的人,也难免掉入忠孝节义,付出与回报,真诚与信任的漩涡,盼着有人能对得起他多年的忠义。
贺潇潇浅浅笑了下。
“只怕他要失望。”
翟清抿了下唇,虽贺潇潇是莫名说了这么一句,他却是心照不宣。
李娘子走进来,
“刑部的人来了,要提走公主先前带回来的那个扶元堂伙计。”
那可是关键人证。
贺潇潇问:“父亲答应了?”
“王爷没见他们,但传了话,他们想带走谁都可以,现在人已经交给刑部的房大人。”
贺潇潇点点头。
事情到了现在这个份上,不管是惠帝,还是刑部官员,都不敢对人证下手。
但贺潇潇有件事还是好奇,
“卢成元有儿子,为什么没把那么要紧的事情告诉儿子,反而告诉一个年轻的伙计?”
贺潇潇蹙起眉,想起那天去扶元堂的情形,
“看起来,卢成元和儿子的关系一般,你不是说去查,查到了吗?”
“查到一点儿。”
翟清顿了顿,才说,
“这年轻的伙计叫秋生,并非是个伙计,而是卢成元在外与一个青楼女子生的儿子,太子正是抓住这一点让卢成元为他办事,
扶元堂那位少东家也知道这件事,
他和卢成元父子关系早已破裂。”
卢成元那要命之事,自然也不会告诉相看两相厌的儿子。
贺潇潇垂下眼。
所以整件事情,太子先发现长信公主对武安王有所算计,暗中插手,
从樊家买药的时候就换成了毒药,
让顾百川抓走樊家人灭口,
是要嫁祸给贺潇潇,
杀掉卢成元这个研究毒药的人,是要从根上断了武安王活命的机会。
一旦长信公主得手,她不知道毒药来源,
而贺潇潇谋杀武安王,动机还能靠到南楚上去,
如此做出一条人证物证俱全的链条。
没了武安王,自然也不可能有人保她,
把她千刀万剐,给武安王这件事画上一个结尾,
还能祸水东引,让武安王的心腹,以及所有仰慕武安王的大靖臣民恨足男主。
而太子坐收渔人之利,分化兵权为己用,坐稳东宫……
可惜。
这条阴毒的计谋终究要让他自己来付出代价了。
只不知,惠帝打算怎样交代?
……
大靖皇宫
归仁殿是靠近帝王所居太极宫的宫殿。
太子昨夜被惠帝带回宫中路上,惠帝一言不发,一入宫,立即将太子关入归仁殿中,还派皇城禁军把守如铁桶。
“天亮了,早朝应该结束了,也不知今日早朝上情况如何?”
陪着太子,一起被灌进来的是他的心腹太监福安,
此刻也是一脸惨白,
他揣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隔着门缝朝外望着,眼睛里既有惶恐又闪着几分希望。
“太子往日在朝中有不少支持者,他们应该会帮太子说话吧?”
太子坐在一片阴影里,
五官模糊地看不清楚棱角,只那双眼睛深沉如暗渊,阴森地完全看不见底。
昨夜,父皇只给他留下一句话。
好好思过!
什么好好思过……
不过是事败之后需要有人承担,想把他交出去,还要让他主动出面认罪!
他的父皇,还是那么懦弱,还是那么狠毒!
太子用力闭上眼睛。
思忖着,还能有什么转圜余地。
这一晚他将整件事情翻来覆去过了无数遍。
虽然有一些人证物证,但没有任何人能证明是他亲自下令。
研制赤蝎的大夫已经死了,
他是让顾百川去拿住樊家的人,但那也可以说成是他担心武安王,发现情况便提前拿住证人,至于大理寺那些人,口供都可以朝他有利的方向说。
何况母后还在外头呢,
母后和父皇有五个孩子,他有三位皇兄,这么多年先后夭折。
映月年前出事,
他已经是母后最后一个孩子,母后也定会保他的。
想到此处,太子闭紧了眼睛,
每一次呼吸都十分沉重,压抑。
坚持住。
等这次他出去,就暂时蛰伏一段时间,等一个更好的机会,再将武安王、杨扶光,乃至是他这懦弱无能的父皇都一并解决。
到时他便是大靖皇帝!
而此时坤仪宫中,皇后难以置信,赤红一双眼看着前去传旨的大太监,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大太监面无惧色,下颌一扬,“陛下有旨,请皇后娘娘前去劝说太子认罪自尽,您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时辰到了不奉旨,便与太子同罪!”
整个坤仪宫内,跪满了宫娥、太监。
听到这样一道圣旨,所有人第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但一息后不约而同伏低身子,都为自己的性命惶恐起来。
陛下和皇后少年夫妻,
这次竟然只让太监前来,下这样的圣旨,
太子是他的亲生儿子,是如今他和皇后唯一的孩子,他竟要太子去死!
就算太子罪大恶极,一个父亲这样冷血无情地放弃儿子性命,还要母亲去逼死孩子,也让人浑身发毛。
“放肆!”
皇后勃然大怒,
“你这个阉人竟敢假传陛下旨意,滚开,本宫要到太极殿亲自问陛下,他到底是多狠的心,竟要我逸儿去死,虎毒尚且不食子——”
皇后甩袖便往外走,
可那传旨的大太监纹丝不动,
只眼皮垂了下,几个太监冲上前去,将皇后左右托住。
“滚开!你们竟敢拉扯本宫,谁给你们的胆子,放开——”
皇后奋力挣扎,伺候她多年的两个嬷嬷、太监看见这情况,咬牙一瞬冲上前,便与那些太监推搡拉扯,场面乱作一团。
传旨的大太监田宝德冷冷地看着,
高高在上的皇后,在太监、嬷嬷的拉扯下钗环散乱,披头散发,跟个疯婆子没什么两样。
可当年,她居高临下,随意一句话让他全家惨死的画面却越发地清晰。
他妹妹不过是被惠帝多看了两眼,
十三岁的姑娘,被皇后丢给一群太监折磨惨死,尸首丢在乱葬岗上被秃鹫啃食。
他的父母只是寻常卖饼夫妇,
有些曲意逢迎的人为了讨皇后欢心,故意陷害他们做毒饼害死客人,让他们申冤无门,背着杀人害命的罪身首异处。
他爬了三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你们、你们想造反——”
皇后的心腹被禁军拖走,她凤袍凌乱,已被田宝德带来的太监按在地上,
田宝德走上前,一脚踩在皇后脸上,重重撵着。
“到底是谁想造反?
皇后娘娘不想奉旨,还说陛下狠心?太子犯下那等大错,动摇国本,陛下痛心疾首,不得不发落他,皇后娘娘不为陛下分忧也就罢了,
还咒骂陛下,其心可诛。”
“你这个——”
皇后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脸被碾得生疼,尊严更直接被碾碎,
她切齿怒喝,
“阉狗!”
田宝德哈哈大笑,
“骂吧,娘娘尽情地骂,您骂得越大声,杂家就越兴奋。”
他蹲下身,眯着眼看着皇后狼狈的模样,
“你可知,为何这些年陛下与你貌合神离,连映月公主出事他都只表面伤心,一点也不与武安王争锋?我告诉你——”
他更伏低身子,一字一字,
“因为皇后娘娘当初喜欢翼王,还为翼王学了胡旋舞,满京皆知,翼王没看上娘娘娶了别人,娘娘被迫选的陛下,陛下这么多年铭刻在心,
娘娘怀映月公主那一年,正好翼王在京中,与娘娘时时叙叙旧,
您说,一个男人,一个皇帝,怎么能容忍得了这些呢?”
“本宫没有!”
皇后大喊,
可年华不在,被人这样按着,那喊出的声音嘶哑得没有太多力道,反倒像是雌兽最后的悲鸣,可怜也凄惨。
“你有没有不重要,陛下认为你是那样就足够。”
田宝德站起身,
他居高临下看着皇后,
“半个时辰到了,皇后娘娘不奉旨,杂家只好去跟陛下复旨。”
他带走了禁军、带走了皇后坤仪宫中所有伺候的人。
殿门重重闭合,把皇后愤怒、无助、不可置信的嘶喊声关在里头。
田宝德回到太极殿,扶上惠帝的手肘,
“陛下猜得不错,皇后娘娘果然不愿意。”
“贱妇。”
惠帝怒斥,胡须颤抖,面目狰狞。
哪还有往日在人前的仁善模样。
“她要是有本事,真和那逆子将武安王杀了多好?弄出这样一个烂摊子要朕来收拾,这么多年她都是二心,如今还敢害朕!
还好宝德你发现得及时,一直陪伴在朕身旁。”
田宝德欠着身子,
“陛下言重了,小人能有今日,全靠陛下信任,提携,小人当然该对陛下忠贞无二,与陛下一条心。”
“那你觉得现在该如何是好?贱妇自己不愿出面,朕若出面,外人难免要议论朕狠毒……”
“不必有人出面。”
田宝德道,
“他可以畏罪自尽的。”
当年,他的父母就是畏罪自尽,
即便如此,还要将他们拖到人前斩首示众,要让所有人来唾弃他们赚黑心钱,
可他们只是最普通的穷苦百姓。
这世上的债,总要有人算,老天不算,律法不算,他自己来算。
“陛下,”
田宝德声音很低很低,幽幽的,像是阴湿的毒蛇在草地上滑行,发出那簌簌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您只要派个人去,请太子畏罪自尽,就够了。”
“皇后今日咒骂陛下昏庸,怕是日后要为太子向陛下报仇,杂家看,不如趁着这次一并解决,对外还可以放出消息,
就说是武安王逼死皇后和太子!”
……
武安王府内打包行装,果然是要三日离京的模样。
贺潇潇没有再去见武安王。
武安王也似乎懒得见她。
翟清倒是日日来,外头一点缠住他的事都没有的样子。
“瞧着是真要离京了。”
凉风里,石亭下,贺潇潇看着来来去去的下人,“他要是离京,能去哪?我记得他没有封地,印信一旦交出去,这些年修的许多军事驻地也与他无关,”
贺潇潇撇撇嘴,
“莫先生先前还说他产业多,以后都是我的呢,我瞧也没多少。”
翟清笑道,“义父的金银的确不多,他的声望却比金银贵。”
“看不见摸不着的,”
贺潇潇凑到翟清跟前去,“先说说吧,如果真出京,能去哪?”
微弱的淡香扑鼻,
那该是贺潇潇独有的女子香。
翟清下意识屏住呼吸,却是认真想了想,回:“登州王府。”
贺潇潇“哦”了声,眼眸微垂。
登州王府,靠近东盛。
那地方修建工事,练兵囤粮,感觉是为攻打东盛做打算。
东盛……
“公主,世子,宫中传来消息,太子畏罪自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