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解药”到了,卫彰转身就走。
路过张标身边时,他顺手把人往外带:“走了,咱们别在这儿碍事。”
张标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拉到了帐外。
他愣愣地回头看帐门,又看向卫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嗓音道:“大王这是……?”
“想人家了。”卫彰替他补上后半句,话里三分揶揄七分了然。
说完,他也不多留,双手往身后一背,笑吟吟地踱着步子往远处去了。
张标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随即恍然大悟地一拍大腿,偷笑着离开了。
帐内,韩叔把信呈上。
项炳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行。
上面写着:“听闻大王此战大胜,心中欢喜。边关苦寒,望大王饱餐饭,少饮酒,多添衣。”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统共二十来个字,项炳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姜娆的字迹比之方才那份奏折底稿,要显得随意松弛一些。
纸上没有动人的字句,更没有华丽的辞藻,可偏偏就把他心里刚刚那份别扭给彻底融化了,胸口温温热热的。
说她心里有他,可这封信明显是后补的,临时起意叫人送来,连措辞都过分简单,不像一封正经家书。
说她没人情味儿,她却是派了她最信重的姜家护卫来专程送信。
项炳把信放下,心里五味杂陈。
甜得不够干脆,不甘又没有立场。
他按下那一丝微妙的悸动,清了清嗓子,问道:“她的身子已经好全了?”
“回大王,夫人风寒已愈,这几日胃口也好多了。”韩叔规规矩矩地答道。
项炳点点头,逐渐恢复了平时公事公办的态度。
他同样提笔蘸墨,准备写一封回信,让他带回去。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片刻,慢慢酝酿出千言万语,又被他一句句给否了。
最后,他手腕一沉,笔锋落下,只写了一个字——“好”。
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等姜娆拿到这封信时,拆开一看,满纸空白,只有当中那一个张扬恣意的“好”字。
一横一竖都带着一股张扬跋扈的气势,撇捺之间仿佛能看见那人挥毫时的姿态。
空荡荡的纸面,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字,衬得这个“好”字愈发的蛮横霸道,像是那人就站在她面前。
当真是字如其人。
她写了二十来个字给他,已经算是极少的了,他倒好,只回了一个字。
这买卖,竟是她亏了。
姜娆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还有,这一个“好”字,他是在承诺什么?
是那句“饱餐饭,少饮酒,多添衣”,还是……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想到这儿,她耳根微微发热,心里暗啐了一口,觉得实在是有些肉麻了。
·
盛京。
值房的官吏接了公文,按例拆封登记,随后按部就班地分拣递送,转呈各署。
杨羡刚与几位侍郎商议完今年春耕的摊派事宜,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润了润喉,随手翻开摆放在最上面的一本折子,便是安州来的那份。
北戎三千骑兵南下夜袭,定王亲率边军设伏迎击,斩首数百,缴获战马军械若干,大捷。
项炳在奏折中详细禀报了河谷一战的经过,并暗暗警告朝廷,北戎未灭,边患不绝,若敢裁撤边军,自断臂膀,恐为千秋罪人。
杨羡的养气功夫有所长进,没有当场甩脸色,而是面无表情地把折子传了下去:“诸位都看看。”
几位侍郎传阅一遍,各自神色微妙。
他们交换着眼神,却没有人率先开口。
这道奏折写得滴水不漏,既报了功,又表了忠,还顺带告诫了朝廷,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边关防务的现实问题。
而且,这道报捷的折子是压不住的。
有人嘴唇翕动准备开口,却被旁边的同僚用眼神制止了。
杨羡靠向椅背,不冷不热地说道:“定王特意上折报捷,边关打了胜仗,这是好事,只是……”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他究竟是何用意,诸位应该都明白。”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安静,在座诸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因为表态就注定要得罪某一方。
杨羡见无人应答,嘴角往下压了几分,他没有再逼问,而是让这些人都散了。
那些老臣、重臣,他拉拢不了。
连这些侍郎也个个都是明哲保身之辈,滑不溜手,不堪大用啊。
有关这道奏折的消息传得极快。
几位朝中重臣接连借此次大胜之功,夸赞定王是不可或缺的国之柱石。
崔流光也第一时间联络了几位相熟的王妃命妇,不遗余力地赞扬诸王这些年镇守疆土的辛劳。
若无诸王,哪有盛京今日歌舞升平的繁华之景。
不过两三日功夫,满盛京都在议论这件事,茶楼酒肆里有人添油加醋地讲,朝堂上下也有人借题发挥。
武勋本就态度暧昧,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一部分人顿时硬起腰杆,反驳裁军之策,直言边关不可一日无备,裁军之事不如延后再议。
但杨羡坚持,称边关虽有战事,但规模不大,不足为惧。裁军乃是与民休息的长远之策,不能因噎废食。安州将士用命,按惯例赏赐便是。
双方你来我往,各执一词。
更有御史出面,石破天惊地说道:“定王固然有功,但藩王拥兵自重也是实情。臣以为,应当效仿前朝,以文制武,以官代藩。”
言下之意,便是北境防务不是非定王不可,朝廷自可派遣大将接管安州防务,让定王交出军权,回京叙职。
但这一提议更加激进,过河拆桥只会寒了功臣之心,故而无人敢应。
亦有人当场反驳,前线换帅是兵家大忌,等同于自毁长城,北戎虎视眈眈,不可儿戏。
几方势力就此吵得不可开交,从北境防务一路吵到盐铁赋税,从盐铁赋税又吵到今秋那道人质诏书,陈年旧账翻了一堆出来,到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就连原本已经敲定的几道新旨意,也因此被搁置。
刘茂虽不在朝堂,却比杨羡看得更清楚。
武勋、文臣、世家、藩王,四方势力各怀心思,一道奏折就能引起这般风浪,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现在朝廷缺乏一根定海神针。
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皇宫深处。
富丽堂皇的宫室中,孙太后坐在窗边,听女官诵读近来的奏折副本,其中便包括那份安州捷报。
项炳是她的孙辈,但生得晚,太后与他只见过一两面,谈不上亲近,听到这份捷报,她忍不住感到唏嘘愧疚。
殿外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是陈皇后到了。
她穿着一件素色衣裙,面容憔悴,眼下带着淡淡乌青,连脂粉都遮掩不住,显然又有数夜未能安眠。
她走到太后面前,垂首行礼:“给母后请安。”
太后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心中叹息一声,温和道:“你来了,坐下吧。”
陈皇后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依旧低着头,精神萎靡。
太后缓缓开口:“陛下近来如何?”
陈皇后低声道:“太医说脉象略有稳固,但陛下他还是老样子,每日只能靠汤药续着,喂也喂不进去多少……”
她说着,声音发颤,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
太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疼地安慰道:“莫哭,太医说你的眼睛已经有些不好了,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坏了根基。你若是把自己的身子熬垮了,还有谁来照顾陛下?”
听到这话,陈皇后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儿媳谨记,劳母后担忧,实在不孝。”
孙太后看着她那副强撑的模样,心情愈发沉重。
纸是包不住火的。
陛下这一“病”就是大半年,最初刘茂为了维护陛下,提出暂时以幼主监国,用强硬手段控制内外,太后以为局势很快就能稳住,所以默许了那些举动。
她始终相信,只要盛京不乱,盛国就不会倒。
然而,事情一步步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最初默许的范围。
她的儿孙们镇守地方,保家卫国,盛京却在为裁军和各自的利益争得不可开交,这像什么话,到底还有谁真正把朝廷放在眼里?!
孙太后想起年轻时的光景。
那时先帝还在,她与他携手,分封各州藩王,共御天下。
先帝总说,天下是项氏的天下。藩王们手握大权,迟早会生出私心,但只要朝廷无亏,天下归心,江山社稷就乱不了根本。
如今,朝廷还在,大义还在,可人心已经乱了。
她这一生,经历过先帝北伐的烽火连天,垂帘听政的暗流汹涌,新帝登基的波诡云谲,见过无数刀光剑影和人心鬼蜮。
到了晚年,本以为可以含饴弄孙、安享太平,却发现自己还是被夹进了这道人心之中,进不得,也退不得。
孙太后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像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看向陈皇后:“你回去吧,好好养着身子,其余诸事,自有哀家来办。”
陈皇后走后,太后独自在窗前坐了许久,窗外宫墙层层叠叠,高低连绵,是她看惯了的风景。
当她低头,日光透过窗棂,正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心中触动,自语了一句:“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然后她坐直身子,叫来女官:“传话给宗正寺,让他们……”
她年轻时能辅佐先帝平定天下,如今年纪大了,但还没有老到看不清棋局的地步。
既然此路不通,那就换一条。
联姻结盟、分化拉拢、恩威并施……这些手段,都是孙太后玩剩下的了。
·
安州大营。
河谷一战后,鲁羽便整日呆在工棚里琢磨。
张标和郑杰隔三差五就去一趟,教他北戎有哪些不同、野外作战常是什么地形,提出一些修改建议,诸如此类。
周横隔着那道半开的院门,看到里面几个人围着一堆铁片木料议论纷纷,张标的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吵人耳朵。
他不屑地想着,区区一些陷阱,能顶什么用。
他在这儿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几十场,身上不知落下多少伤疤,一路苦心经营,才一步步从大头兵熬到副将。
可上次河谷之战,大王带了那么多人,唯独把他留下守营,半分功劳也没捞着。
中军大帐里,项炳手里拿着一份需他核定的功勋奖赏名单,他翻了两下便放下,忍不住起身走一走,看一看。
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卫彰全都看在眼里。
他看破不说破,只慢悠悠地开口道:“这几日并无紧急军务,若大王想回城休息几日,倒也无妨。”
项炳正准备反驳,外面忽然隐约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紧接着,亲兵快步走进来禀报:“大王,营外来了几辆马车,称是幽州吴家送来的礼物。”
项炳皱眉:“幽州?礼物?”
亲兵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低头答道:“车里……都是美人。”
话音落下,卫彰嘴角抽动,转头看向大王。
地方豪族送些美人来笼络关系,是常见之事。
有人来者不拒,有人半推半就,唯有项炳不同。
久而久之,大家都清楚了这位大王的脾性,所以这些年来,再没人动这个心思。
项炳一脸诧异,随即严肃说道:“护送她们原路回去,告诉那些所谓吴家的人,本王不收这些!”
亲兵退下,项炳重新坐下来,脸色很不好看。
卫彰在旁边说道:“大王从前不近女色,如今忽然纳了娆夫人,旁人不免以为大王转了性子,便想着投其所好。”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补充道:“不过他们也不想想,大王若是那么好打发的人,王府里早该美人如云了,哪里还轮得到他们来献殷勤。”
项炳懒得理会他这些风凉话,低下头准备集中精力干正事。
卫彰却偏偏不肯放过他,又道:“臣倒是好奇,这事若是传到娆夫人耳朵里,她会怎么想?”
项炳沉默了一会儿,才带着一丝不确定说道:“她能怎么想,本王这不是没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