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羡站起身来,气得胸口起伏不定,语气更是明显急躁:“安州那边除了剿匪,还有没有其它动静?”
赵明想了想,谨慎地答道:“安州近来并无其它大事,只是近来剿匪让百姓安稳许多,商路也畅通了些。定王最近提拔了几个新人,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杨羡听了,却越想越觉得憋闷。
上次送子为质的诏书被破解,这次裁军令被拖住手脚,如今连剿匪这个备用的借口都快被人堵死了。
暗处似有一双眼,将他朝堂上的谋划看得通透无比,步步都踩在朝廷前面,每一次都正好卡住咽喉。
而他,连对手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刘茂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明春集结大军,以剿匪为名向诸王施压的计划,是他们这半年来费尽心机筹谋的核心。
若是安州和昌州的匪患,在开春之前就被镇压,那朝廷出兵的借口就不成立了。
杨羡目光阴鸷,甚至转过身来,盯着赵明看了几眼:“这回,到底是定王误打误撞,还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呢?”
赵明没想到,他居然会怀疑自己给项炳透露机密。
但他并不慌张,躬身道:“杨相,这些年匪患一直让安州颇为头疼,硬生生牵扯了不少精力,定王想办法剿匪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个巧合确实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他这句感慨可是发自肺腑。
刘茂对于杨羡怀疑赵明这件事,感到有一丝不满,这位新丞相真是胆子肥了,居然敢当面质疑他手下的人。
他缓缓开口,给出了定论:“计划暂时不变,昌州匪患猖獗,剿了十几年越剿越多,没那么容易压下去。”
赵明一听便知,他这是打算暗中资助匪首,搞出些动静来。
比起耽搁大计,些许百姓苦难,根本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杨羡也猜到了他的打算,重新坐了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地面,不知在思量什么。
赵明回报完,暂时退了出去。
他边走边想着,刘茂和杨羡之间的缝隙变大了,极可能是在他离京的这段时间,二人私下有了些龌龊。
杨羡底子浅,性子还是那样急,主张着速战速决。而刘茂考虑得更多,做决定更慢,倾向于控制局势,留有余地。
这两人表面看起来沆瀣一气,实际上步调并不一致。
赵明庆幸自己之前的判断没错,现在这个三足鼎立的局势,看起来花团锦簇,实则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崩塌。
多个朋友多条路,这才是正理。
·
风雪渐大,转眼间便铺了满地银白。
姜娆一夜辗转难眠,晨起时觉得头重脚轻,暗道不好。
青禾端了热水进来,一眼便瞧出她脸色不对。
她要去请大夫,却被姜娆拦住了:“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帮我熬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
青禾拗不过主子,只好去厨房要了老姜和红糖,守在炉子前熬了一大碗浓浓的姜汤端来。
姜娆喝下去,身子确实是暖了,但头依旧昏昏沉沉,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绵软倦怠。
她觉得自己病得不重,便这么拖了两天。
直到雪开始化了,陈素也终于从兴州赶了回来。
他被一群护卫簇拥着送回定王府,先去拜见郑夫人,回了话,也了解了安州这边的近况。
他得知娆夫人抱恙,便提着药箱,踏着半融的残雪,匆匆往揽月轩来。
揽月轩,陈素放下药箱,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伸手搭脉。
诊了片刻,他收回手,神情放松下来:“二……娆夫人是风寒入体,兼之心神耗损,底子亏空。不过不碍事,吃几副药,再静养几日便好。”
他转身写了方子,交给青禾去抓药,把人暂时支出去。
等脚步声渐远,陈素重新坐下来,对姜娆低声嘱咐道:“小姐的身子从前就不算结实,这几个月又一直奔波劳顿,心神损耗太大,往后还是要多歇息,少操劳,适当进补一二。”
换句话说,身子骨是自己的,不能总这么硬撑着。
姜娆靠在床头软枕上,神情恹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抬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轻声笑道:“你倒是圆润了些,看见这段时日没在兴州受苦。”
陈素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亲王府上待客周到,每日鸡鸭鱼肉不断,小人想瘦也瘦不下来。”
他想了想,又低声汇报道:“小人竭尽所能,这回老亲王的命是保住了,不过小姐心里要有所准备,他年事已高,命衰体竭,内里已是千疮百孔。这一回他能撑过鬼门关已是万幸,往后就算精心调养,恐怕也……”
姜娆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道:“能多撑一阵,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近来风起云涌,她要尽可能保留宗室一方的底蕴。
只要那位老亲王能撑到开春,届时局势定然不同。
说完正事,陈素郑重道:“我陈家妻儿老小都被平安接到了安州,多谢小姐和大王费心。”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从前稳当了许多,初到安州时那种畏畏缩缩的怯懦劲儿,已经褪去了大半。
大约是这几个月他在兴州独当一面,见了世面,也多了几分底气。
其实这段时日,他也留心收集消息,尤其是有关项炳的,担心跟着新主就要提心吊胆,被呼来喝去地使唤。
但综合来看,定王为人还算不错,那个张标虽然黑脸一副凶相,但为人实在,认错也快,还非要拉着他结拜,拍着胸脯说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闹了这么一通,陈素倒是安心多了。
姜娆大概也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贸然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他怎么也要为自己考虑。
只是机缘巧合,那么快就有了他大显身手立功的机会,应是天意如此。
姜娆的嗓音微微沙哑,语气却很温和:“陈大夫放心,此次你立了大功,大王另有赏赐,你尽管在这儿安心住下。还有,你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处处小心,若是有什么别的要求,随时可以提,只要我力所能及,定替你达成。”
陈素目光闪动,似乎确实有话想说。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小人确实有些想法,只是目前尚不周全,等小人想清楚了,再禀报小姐。”
陈素走后,青禾煎好了药端来。
姜娆靠在床头,将那一碗苦药汤一饮而尽,漱了口,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身上的乏力感退了大半,窗外一片明晃晃的白光,竟已是次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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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
徐绍的马车低调地进入安阳城。
这位雾溪先生年近五旬,两鬓微霜,一副从容淡泊的模样。他身边跟着三五个背着书箱的学生,个个都是苦学之士。
安州徐氏早就得了消息,专门安排人在城门口候着。
余下族人则早早来到老宅,备好了接风宴,眼巴巴地等着那辆马车。
徐绍年轻时就和族里闹翻了脸,族里屡屡刁难,也没把人逼回来,反而在落魄之中名作频出,雾溪先生的名声越来越响亮。
几十年了,徐绍终于愿意放下前嫌,回归故里,多少族人盼得望眼欲穿。
结果,马车入城后,压根没往徐家老宅的方向去,而是顺着大路径直驶向定王府。
徐家下人面面相觑,没敢强行阻拦,怕再次惹怒了这位徐公。
项炳提前收到消息,知道徐绍要来归还一件父王遗物,顺便拜访王府,他便换好了衣服,带着卫彰在王府等着。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徐绍弯腰走了出来。
项炳主动走下台阶,对这位老者客客气气的:“雾溪先生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
徐绍立在车旁,微微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身形高大,眉宇英武,但眼神沉稳,没有浮于表面的骄狂。
这倒让徐绍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这位年纪轻轻便独当一面的藩王,多少会有些张扬外露的锋芒。
徐绍收回目光,还了一礼。
两人相视,微微颔首,算是彼此认下了第一面的印象,随即一同往府内走。
过仪门时,项炳的眼角余光往二门那边扫了一下,脚步一下顿住。
姜娆站在二门的廊柱旁,裹着一件白色披风,在风口站着。
她的发丝被风掀起几缕,拂在脸颊上,鼻尖泛着一点浅红,双手拢在袖中,正朝这边看过来。
项炳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转身,大步走过去,还没等姜娆开口,他就已经伸手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大氅,兜头罩在她身上。
大氅分量不轻,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肩膀瘦削,撑不住这件衣服,他匆匆给她往上拢着,把系带系上,压低声音问道:“你病还没好,出来做什么?”
莫非连这点小事,她都要亲自盯着,不信他能办好?
姜娆本来还有点忐忑,被他的大氅一包围,却顿时放心多了。
她仰起脸,说话时还带着一丝鼻音:“徐公是我请来的,我若是不露脸,实在不像话。大王放心,我没那么柔弱,这点风寒,马上就好了。”
项炳垂眼看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想再多说两句,又不方便当着外人的面念叨她。
他终究没再赶她走,反而伸手轻扶着她。
徐绍站在几步之外,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眼里多了一抹若有所思。
暖阁。
门窗紧闭,炭火旺盛。
徐绍在客位落座,端起茶盏,嗅着茶香。
他用盖碗轻轻拨了拨浮沫,浅啜了一口,然后隔着淡淡茶雾,看向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
上次见面,还是在姜家的书房里。
那时春光正好,桃花烂漫,她听他讲解一篇佶屈聱牙的古文,他念一句,她跟一句。
一晃数年,物是人非。
徐绍放下茶盏,口吻颇为克制:“姑娘清减了不少,想来这段时日,颇多不易。”
姜娆亦柔亦刚:“徐公昔日教诲,读书人最忌讳形销骨立,乃心志不坚之相。忧思成疾,是晚辈不争气。
“家父在世时,曾言当今天下,能继圣人之学者,唯徐公一人。今家父已去,天下板荡,妖孽横行,公亦不能独善其身。晚辈不才,斗胆邀徐公来安州一叙,非为私利,实为天下苍生计。”
闻言,徐绍心里好一阵唏嘘喟叹。
他沉默片刻,神情愈发认真:“老夫得信后,反复思量,此番回乡,也是想亲眼看看安州的民生吏治究竟如何,才能论这一份圣人之学。”
此事关乎重大,唯有他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能做出决定。
项炳始终静坐一旁,没有插话打断他们的叙旧。
此刻,他没有丝毫不悦,爽朗地笑道:“徐公愿意赏光,已经是再好不过。安州各郡县的簿册底档,徐公想看什么,本王便让人送什么来,不足之处,徐公尽管提,本王洗耳恭听。若徐公想去各处亲自考察,本王绝不干涉。”
徐绍一怔。
他见过太多做表面文章的权贵,嘴上说着请人指点,实际上不过是想要个名士挂名装点门面。
像项炳这样开口就把底档全部敞开,任人自由查访的,着实少见。
徐绍的态度略有松动:“大王这般爽快,着实令老夫意外。”
项炳一脸坦然。
数月前,他还常为人才匮乏所苦,羡慕他人有贤士投效。
可如今,他多了医术通神的陈素、精通农政的杨适、屡出奇招的姜艳……再加上正在积极拉拢的任、徐两家,安州这副摊子,已经越铺越大了,也慢慢变得五脏俱全。
他底气更足,自然无惧徐绍的考核。
项炳看着徐绍,诚恳道:“徐公若是愿意留下点拨一二,荣幸之至。”
徐绍当然不会立刻表态。
他端起茶盏,又啜了一口,未置可否。
不过,他这一路走来,沿途所见的农田屋舍、商旅行人,确实比记忆中齐整了许多。
路上不再有成群结队的流民蜷缩在墙角等死,也不再隔三差五就遇到拦路打劫的劫匪,百姓的脸上仍有风霜,眼神却更有希望。
这些,都是近年来慢慢改变的。
徐绍分别看了项炳和姜娆一眼,终于开口道:“那就请大王容老夫打搅了。”
项炳心头舒畅,端起茶盏,遥遥相敬:“徐公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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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以此作为回馈,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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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份就这样啦,本书不长,预计十月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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