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了城。
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熙熙攘攘,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安阳城虽不如盛京繁华,但富有边地特色,充满了蓬勃生机。
姜娆看了一会儿,便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今日任家堡一行十分顺利,再过一段时间,应当就能看到结果了。
至于盐铁之利……这个饼画的够大够诱人,但什么时候兑现,又兑现多少,那是更以后的事情了,唯一能确定的是,主动权始终掌握在她手里。
王府里,项炳今日既没有去校场,也没有去书房,无所事事地坐在正厅里,手边的茶续了好几次。
路过的下人们都一个个低头快步经过,而年管家站在廊下,不经意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直到天色半昏,下人进来通报,说郑夫人的马车回来了。
项炳闻言立刻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急切。
但他很快就重新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仿佛刚才那一丝迟疑从未存在过。
马车停下,姜娆刚踩上脚凳,一只手就伸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便看见项炳站在面前,依旧是那套长袍,外面多披了件大氅,显得越发高大沉肃。
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伸手搭了上去。
接着,郑夫人慢吞吞地下了马车,称自己乏了,便在下人的搀扶下回府。
青禾和郑杰等人,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于是都很有眼色的跟在郑夫人后面,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项炳看向姜娆,想问她今日一行是否顺利,具体又谈了些什么,但站在门口问确实不合适。
他侧身道:“进去说。”
两人并肩走进王府,穿过前院来到书房,各自落座。
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姜娆喝茶润了润嗓子,这才开始从头细说。她先描述任家堡的防御布局,再谈及那句“大祸临头”,以及任家夫妇的每个反应。任万里装傻充愣,任夫人试图拿粮草棉衣搪塞,最后还是不得不重新看清形势。
在听到她提前把盐铁之利许出去时,项炳不由得皱起眉头,神色明显变得不快。
盐铁权被朝廷攥了几百年,哪那么容易松手,用这个去和朝廷谈判,本就是兵行险招,能不能成还两说。
可她倒好,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先拿去当了诱饵,还真是大胆,什么都敢往外许诺。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脸色渐渐缓和,忽然轻叹了口气,说:“罢了,朝廷定不会答应。”
姜娆笑了笑。
她知道项炳会想通的,盐铁之利固然敏感,但现在许出去,说得煞有其事,却能用空头支票换来真金白银。
空口白话谁都会说,但要拉拢一个精明的商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让他看到真正的好处。
只要安州继续安稳下去,任家继续有利可图,那盐铁是真是假,反而不重要了。
等到将来兑现的那一天,他早已绑在了定王府这条船上,没有回头路可走。
项炳也觉得,今日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任家只要不是傻子,就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只不过这些人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姜娆替他答应清剿商道劫匪、许下未来的盐铁之利,都是在诱惑对方,但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行动。
裁军令已经酝酿了几日,他估摸着也快传来第一批消息了。
项炳心里有了数,站起身来说道,语气比之前温和些:“我会调一队人马,把周边几条商路上的匪患清一清。今日辛苦你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今日她去任家堡,是代他出面做了他不方便做的事,先给个甜头让任家看看,后头的事自然就顺了。只要能让他们老实坐到谈判桌上,这趟就没白跑。
所以这句“辛苦”,他说得真心实意。
姜娆见他如此痛快就应下了,心里也松口气。
大王在正事上从不含糊,答应了就动手,没有多余的废话。这样的性子,确实比那些口惠而实不至的人强上百倍。
她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
千里之外,齐州,容郡王府。
容郡王独自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内心难以决断。
他出身平平,本事也是平平,封地在齐州一隅,兵马不过三千,放在整个盛国的藩王当中,实在排不上号。
可就算是排不上号,容郡王依旧心惊胆战。
之前盛京索要人质,他不敢有丝毫违背,连忙将几个孩子和乳母等人收拾妥当,一并送去了。
他盼着朝廷能看到他的忠心,将来就算削藩,也能给他这个郡王府留下几分体面,不至于赶尽杀绝。
他也曾对孩子们抱有诸多期望,期许着他们去往盛京城后,与皇孙他们朝夕相处,将来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可惜事与愿违,小儿子在路上就染了风寒,数日高烧不退,要不是高王妃出手帮衬,说不定刚到盛京人就没了。
这件事发生后,容郡王彻底清醒了,盛京城已经不是他印象中的盛京城了。
现在那里就是一个吃人的地方,孩子们连自保都已经殊为不易,他怎么还能指望年幼的孩子们替他挣活路。
容郡王心里的那点侥幸之心彻底消散了,他愈发老实沉默。
同时,他的内心也更加迷茫,不知道出路到底在何方。
他只是想要一条活路而已。
直到现在,沉默许久的盛京再次传来消息,朝廷有意裁撤军队,休生养息。
其实也就是变相削弱藩王、收回军权。
容郡王当然愿意交出兵权,换自己全身而退,但他并不相信杨羡、刘茂那些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人。除非是太后或者陛下亲自开口,否则他绝不可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交出军权。
然而,他已经交出了人质,孩子们还在盛京城。如果在这件事上不配合,似乎也不行。
还有,裁三留七真的是裁三留七吗?
容郡王越想越乱,于是匆忙写信给几位信得过的好友,寻求意见。
如今回信已至,虽然他们各有各的见解,但大抵都是安抚他稳住,切勿轻举妄动。
只有一封信与众不同,指出这道裁军令未必不能权衡。
而这封信的主人,容郡王记得,是定王谋士卫彰的旧友。他虽未见过卫彰,但早就听闻其善于审时度势,曾替定王化解过数次危机。
他又慎重思考了数日,最终提笔写了一道折子,愿意响应朝廷号召,裁撤兵员以充田亩之劳力。
但齐州匪患未绝,骤然裁军恐百姓不安,地方不稳,因此恳请在裁军的同时,请朝廷派兵暂时接管,代为维护。
若朝廷不愿遣兵,则裁军之事,还请稍缓。
容郡王知道,自己就是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但局势如此微妙,不如试上一试。
万一,朝廷真是在虚张声势呢?
·
盛京。
杨羡把折子往案上一撂,脸色阴沉:“又是这一套,这些藩王商量好了来消遣本相不成?”
他们可以裁军,却要求朝廷派兵接防。
乍一看是好事,可是细品又处处透着诡异,总让人觉得背负还藏着什么。
旁边,刘茂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面无表情,唯有眼底深处隐着一抹冷意。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杨相还没看出来吗,这背后是有人在给他们递招呐。”
杨羡抬眼看他,刘茂伸手在桌上点了点:“上次送女眷入京的事,也是这般。原本只是一道简单的人质难题,却被他们拆解得七零八落,还硬是把一堆麻烦塞进了盛京,走亲戚串门子,搅得京城乌烟瘴气。
“如今这道裁军令又是如此,朝廷才刚刚放出风声试探,这应对的法子又是如出一辙。”
杨羡细细琢磨,脸色难看:“是啊,这背后必定有人唆使。”
自从人质那件事之后,他就隐隐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暗处操纵着藩王们的步调。
每次他们出手,对方总能不偏不倚地找到痛点,然后轻巧地拨一下,让整个局面往他们不期望的方向滑去,令他极为不快。
这一次也是,明面上是地方低头退让了,可谁能预知后事如何。
杨羡也是当了丞相后,才知道盛国这笔烂账有多棘手。
藩王们要求派兵驻防,用裁军置换朝廷兵力,恰恰戳中了最不可言说的一点,那就是——朝廷究竟有多少兵力可以随时调动?
刘茂眯起眼睛,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我听说,最近定王身边多了一个女人,称‘娆夫人’,颇为受宠。”
杨羡皱眉:“此事我也有所听闻,但他不过是收了个妾室,能如何?”
盛京城里早就有风言风语,议论着铁树开花。
但那些不过是市井闲谈,还不配拿到朝堂上来说。
刘茂却摇头:“定王这么多年不近女色,忽然纳妾,本就古怪。更何况,这个娆夫人出现的时机也太过巧合。称什么不好,偏偏称为‘娆’?”
杨羡坐不住了,一下站起身来。
姜家的事是他一手经办,倒台那夜他亲自带人去姜府围捕,才发现姜维早有准备,提前将两个女儿送了出去,那两个漏网之鱼也一直是他的心头刺。
姜家长女姜艳悍勇,凭地形牵制追兵,负伤后逃入深山密林中。
而昌州那位陈王过分胆怯,声称地势复杂,悍匪如云,多有机关陷阱,死活不肯派兵搜山,姜艳从此下落不明。
而次女姜娆,也在平山附近失踪,不知逃往何方,这几个月来音讯全无,他还以为早就死在逃亡路上了。
杨羡沉声道:“你怀疑,那个娆夫人就是逆贼姜娆?”
刘茂阴测测地笑道:“我只是觉得太过巧合。那位姜家二小姐自幼便是过目不忘的神童,又有姜维等人倾力培养,能言善辩,陛下当年甚至也为她……”
他顿了顿:“唉,算了,陈年旧事就不提了。总之,若她当真逃到了安州,定王收留她,替她隐瞒身份,也是合情合理。”
杨羡接口道:“而恰好在她出现之后,藩王们便屡出奇策,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咱们的关节上。”
这样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定王倒是会捡漏,姜家满门抄斩,结果最值钱的那个女儿落到了他手里。姜娆和那些藩王不同,她对盛京和朝堂之事了解得多,难怪频频能出奇招。
他从前只觉得那些藩王忽然变得不好对付了,却没意识到,原来背后是另外有人在操盘。
他踱步走到窗前。
天色灰蒙,远处重檐叠嶂的皇宫轮廓,也似乎因此黯然褪色。
过了片刻,杨羡才再次开口:“那就速速派人去安州,查一查那个‘娆夫人’的底细,若真是逆贼姜娆……”
他眼底掠过一丝狠色。
刘茂微微一笑:“此事干系不小,不能打草惊蛇,必须拿到铁证,派别人去可不放心。”
杨羡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交汇,各怀心思。
窗外起了风,檐角风铃叮咚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窃笑。
·
某处别院里,崔流光坐在窗前,展开一张细小的纸条,并阅后即焚。
她坐在原地思量片刻,对丫鬟吩咐道:“去请刘侧妃来,就说我新得了一盒好茶,知道她最喜此物,特请她来品鉴一番。”
过了几个时辰,刘彩辰便到了。
她是宁王项领的侧妃,也是如今盛京城中风头正劲的玉真郡主的生母。这次她入京主要就是为了替女儿寻觅一门亲事,顺便替宁王看看盛京风向。
宁王这一家人性格都颇为泼辣,毫不畏惧刘茂那些阉人,刘侧妃带着郡主在城中来去无阻,就连宫中那帮阉人借机刁难,派下来筹备典仪的差事,她也寻出各种由头,推得干干净净。
这回,刘彩辰一听她有事找自己,便尽快赶了来。
见到崔流光,她爽利地笑道:“这么晚了还急着找我来,莫不是真有什么要紧事?若只是为了喝茶,我可要笑你小题大做了。”
崔流光起身相迎,亲自引她入内室,又挥手屏退左右。
待到门窗紧闭,再无旁人,她才将自己收到的消息说了出来:“我刚得了线报,刘茂欲遣使者去安州,查那位娆夫人的底细,而这使者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心腹,宦官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