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松鹤院,项炳依旧没松手,只是减轻了几分力道。
姜娆被他拉着,不得不紧跟着他的步调。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握住的手腕,带着一丝不确定说道:“大王就不打算等等看?或许太后是真心为了你好,为你选了一位德才兼备的王妃呢?”
项炳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她。
他神色有些疲惫,还带着憋闷的火气:“你若是想试探我,换个日子再来试探,我现在一肚子火,听不得这些。”
姜娆当即闭嘴。
等他们重回揽月轩,青禾等下人守在廊下,远远便看见二人仍拉着手,连忙低头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项炳在房门口停下,又低头盯着姜娆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好好的,不会突然消失。
他这才松开手,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回去好生歇着,除了正事之外,别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姜娆仰头看他,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宇间那层阴翳照得淡了一些。
她心有千言万语,难以说清。
最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大王,我们会赢的。”
项炳看着她,没有答话。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克制住了什么,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夜色里。
姜娆站在门口,吩咐下人提灯去送送大王,而后她就这么站着,目送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被握了一路,皮肤微微泛红。
她抬手揉了揉那处,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脸上那层热意亦迟迟没有退去,烘着她的面颊,也烘着她的心口。
她就这样被他牵着走了一路,心跳从惊惶忐忑渐渐变成了那无法言表的滋味。
姜娆默默走进屋里,青禾跟进来,把门轻轻合上。
箱笼还敞着,衣裳叠了一半。
她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那几件叠好的衣物上,既没有立刻吩咐丫鬟收起来,也没有说继续收拾。
她心里有一份窃喜,藏在很深的地方,不敢冒头。
她告诫自己,不可以喜形于色,更不能提前觉得万事大吉。
太后选妃这件事还没有真正解决,项炳能否拒婚成功,还是未知之数。
况且,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娶妻。就算这一次太后被挡回去了,下一次还会有别的由头。
一个人要拒绝家族安排的婚事,需要的不是一时的意气,而是持续不断的力气。
而她现在,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她凭什么认为,他会为了她继续冒险,一直坚持到底?
姜娆努力把那些不该有的期盼压回去一些,眼睛里却亮亮的,藏也藏不住。
另一边。
项炳回到房间后,一刻也没休息,立马就开始写信。
然而,他铺开纸,蘸了墨,提笔又放下了两三回。
他平日里写军报、批文书,从不拖泥带水,可这封信却让他斟酌了许久。
既要把拒婚的意思表达到位,又不能显得是在故意违抗太后,觉得措辞够恳切了,又担心分量不够,怕曾叔祖看了觉得不过是小辈婚事,不值得兴师动众。
曾叔祖年事已高,在兴州养老多年,平时连自家儿女的事都不怎么操心,肯不肯替他出面说这个情,最后又能否有用,项炳心里实在没底。
可事到如今,这是他唯一能尝试的法子了。
他写完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又不放心,另外抄写了一份,交给两名信使加急送出。
这样就算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总有一份能送到。
信使持着令牌领命而去,项炳依旧悬心不已,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不时望向远方。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下人拎着食盒放到桌上,躬身道:“大王,郑夫人说您这几日怕是没好好吃饭,让厨房做了些您爱吃的,盼大王多少用一些。”
项炳回过神来,点点头。
他这几日坐在祠堂里,茶不思饭不想,当时心里装着事不觉得饿,这会儿闻到熟悉的饭菜香味,顿时感到腹中空空。
他坐下来,吃到一半,想起那碗汤,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当时他把食盒拎进去,打开盒子看了,碗中汤色清亮,还冒着热气。
但他看着那碗汤,不知怎的,就是不愿意碰,总觉得事情没解决,那时的他不配喝,喝了就亏欠了她什么。
后来,直到那汤凉透了,他也没有再动。
项炳想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姜娆去了祠堂,若是看到那碗汤原封不动的样子,会不会误会什么,以为他刻意冷落?
他放下筷子,伸手捏了捏眉心,心里又变得烦躁起来。
这阵子他满心都是自己的火气和委屈,拉她去松鹤院的时候也没顾上说这些,等这件事有了结果,再一并和她好好解释吧。
同时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再说,若是那封去往兴州的信,没能奏效呢?
项炳叹了口气,端起碗来继续吃饭。
无论如何,信已经送出去了,现在他只能耐心等候。
·
翌日清晨。
姜娆醒来后,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昨夜她睡得不早,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但这一睡竟比前几晚都踏实,一觉到天明。
等到彻底清醒了,她才坐起身来,拢了拢披散的长发,掀被下床。
青禾轻手轻脚地端着铜盆进来,看到主子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再无昨晚那阴沉沉的郁色,她心里踏实多了,悄悄松了口气,手脚也麻利起来。
姜娆净了面,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的自己气色不算差,眼底虽然还有一点浅淡的青痕,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挽起鬓边碎发,挑起今日该用哪些钗环。
早膳后,陈素提着药箱来了。
如今他就住在王府旁边的小院,隔三差五便会来王府一趟,替郑夫人和姜娆请平安脉。
他在姜娆对面坐下,手指搭上她的脉,诊了一会儿,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收回手,道:“今日的脉象比上回好多了,前几日还带着些郁躁之气,脉象虚浮,细而无力,今日气血通畅,如拨云见日,夫人近来有好事?”
姜娆被他这么一问,随即低头笑了笑:“算是吧。”
陈素温温吞吞地顺着说道:“心宽则气顺,气顺则百脉通。春日将至,阳气渐升,万物都在生发,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夫人若得空不如多出去走走。你底子本来就不差,只要别太劳心伤神,慢慢调养,自然就好起来了。”
姜娆听完,本该请人送客了。
但她忽然心头一动,迟疑片刻后开口道:“陈大夫,既然你来了,不如也去给大王请个脉吧,他一向忙碌,怕是顾不上自己的身子。”
实际上,陈素之前也去过,但每次都被挡了。
因为大王总觉得自己身体好,不需要看大夫吃药。
今日她这么说了,陈素便起身应下:“好,那小人这就去一趟。”
他走后,姜娆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轻轻叹了口气。
她昨晚确实太冲动了。
竟然连夜收拾行装,准备修书一封便不告而别。
当时姜娆觉得自己很清醒、很果断,可此刻再看,那分明是赌气之举。
她怎么能如此怯战,在还没开始时就直接认输!
她从盛京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那么难的境地,她也能凭着自己走到今天,有什么好怕的?
昨晚,她觉得委屈,患得患失,如同遭遇了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雨,把她从头到脚淋透,便落荒而逃。
她以为自己没有避雨的地方了。
就算没有,又如何呢,大不了她自己重新搭起屋檐。
姜娆走到窗边,推开窗棂,让清新晨风灌入屋内,她胸腔里残存的闷意,也一同被这阵风给吹散了。
她望向东方晨曦,迎着光眯起眼睛。
这次的对手不是别人,是那位年轻时与先帝并肩坐镇天下,老了之后依然能凭一道口谕就让满朝文武不敢妄动的孙太后
那便好好做过一场。
前院。
项炳听说陈素前来问安请脉,本想像往日一样回绝,但转念想起他毕竟是救了曾叔祖的人,便让人把他请进来。
陈素放下药箱,照例铺了脉枕。
项炳老老实实地伸出手腕放在桌上,陈素搭上脉,片刻后不急不缓地说道:“脉象偏紧,肝气郁结,胃气亏虚,大王最近寝食不安,再熬几日,怕是要生出别的毛病来。”
项炳听了,表情毫无变化,显然没往心里去。
他忽然低声问道:“陈大夫,你有没有什么药或者什么法子,可以让我装一装病,就是那种看起来挺严重,别人也查不出来,实际上不太碍事的?”
陈素微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
他轻轻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大王,身体发肤不是儿戏。您现在只是气虚亏空,调养几日就能缓过来,若是硬要装病,必得下猛药,轻则伤及脾胃,重则损及根本,实在是得不偿失。
“再说,您身份贵重,届时朝廷必要派数位御医前来会诊,事情麻烦不说,万一露馅那就是欺君之罪,还望大王三思。”
项炳听完,只能放弃这个想法。
他知道陈素说得对,装病这条路行不通,只是抱着一分侥幸,总想着从这位神医嘴里听到什么他想不到的奇招,让他能名正言顺地拖延婚事。
陈素很快写好了调养温补的方子:“照着这方子抓药,每日一副,旁的也就不必小人多说了。”
“嗯。”项炳看都没看,叮嘱道,“今日之事,不必告诉郑夫人和娆夫人。”
陈素应了。
他提起药箱往外头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项炳坐在原处,眉宇间仍覆着一层淡淡的倦色。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道,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王府也不例外。
·
盛京,皇宫。
宫人退下,刘彩辰放下茶盏,压低声音说道:“今日太后又催了宗正寺,看样子是不打算给人喘息的机会。崔姐姐,你说定王那边能不能想出什么其它法子,把这婚事推掉?”
闻言,崔流光瞥她一眼,道:“之前定王称边关战事吃紧,无暇顾及婚事,加上幽州刚刚吃了败仗,朝中已有人提出顾虑。结果太后顺手推舟,说朝廷可派出援手,婚事也可一切从简,把路堵死了。”
刘彩辰蹙眉,仍不死心:“那若是他上折子推辞,称自己德行不足,还需历练之类的?”
“自谦之词,毫无用处。”崔流光摇头,更添无奈,“定王年纪不小了,他越是谦退,太后身为长辈越有理由替他择妃。”
这样一来,旁人只会夸赞太后慈爱,宗亲和睦。
刘彩辰有些急了:“那若是他说府里已有妾室,甚至妾室已经怀有身孕,暂时不便另娶呢?”
崔流光犹豫了一下,随即轻声否决:“纳妾是寻常事,正妃入府后,妾室自当敬重侍奉。若是定王敢提及妾室,太后就敢拿这个做文章,她不暗中赐死妾室给正妃铺路,都已经算是开恩了。
“至于你说的妾室身孕,去母留子,或一尸两命,不过是一杯鸩酒就能了结的事。”
刘彩辰咬住下唇,绞尽脑汁地想着。
忽然她灵光一闪,又有了新主意:“若是他搬出历法命数,称近两年流年不利,兵戈血光,不宜大婚呢?”
崔流光略显诧异,没想到她今日把能想到的所有路数都搬出来了。
有些想法虽然稚嫩,却也不算全无道理。
她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这倒是个由头,但也只能拖一拖。太后大可以先以懿旨定下婚事,等到流年过了,再择吉日完婚,一样能成。
“兴州那位老亲王也是一个道理。就算曾叔祖开口拦住太后一次,太后把名单收回去,过个一年半载再提,他总不可能次次都拦着。”
说完,她叹了口气。
太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死局。
刘彩辰怔怔地坐着,方才那些层出不穷的念头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半晌,她才问道:“这么说,定王这回是真没有退路了?”
崔流光没有答。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北戎一次突袭,幽州那边就被打穿了三座城,而安州这些年寸土未失,是定王领军真刀真枪守下来的。
结果朝廷却要往他身边安插眼线,他怎么会甘心束手就擒,如此受人摆布。
但不低头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