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日功夫,吴家送美被拒一事就传遍了安阳城。
坊间传来传去,外人都说,这铁树开花已是奇事一桩,如今定王竟连送上门的美人都拒之门外,更是奇上加奇。
可见府里那位娆夫人手段了得,把大王拿捏得死死的,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
这话里话外,既又有艳羡又有酸妒,各种揣测应有尽有。
而作为传闻中那个把大王迷得神魂颠倒的当事人,姜娆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正在揽月轩里看王府账本,青禾从外面回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在旁边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憋不住,把听到的传闻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姜娆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淡淡问了句:“大王怎么处置的?”
青禾连忙答道:“听说连送人的马车都没能进门,大王就直接让人送回去了。”
“嗯,我知道了。”说完,姜娆继续低头看账册。
青禾小心地偷瞧她的表情,却没能从那张姣好的脸上看出任何异样来,一时间也拿不准主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只得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不敢再多嘴。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郑夫人亲自来了。
她走进揽月轩,径直在姜娆对面坐下,开口便道:“外头那些话,你都听说了?大王不近女色,不是装模作样,是打心眼底看不上那些事。他不是那见一个爱一个的性子,你也别把外面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平白气着自己。”
姜娆放下账册,神色温和带着浅笑:“郑夫人不必特意来和我解释这些,我知道大王是什么样的人,那些流言蜚语也与我无碍。”
郑夫人放下担忧,但看着她浑不在意的姿态,心里又有点发堵。
外面那些人乱嚼舌根,她生怕这姑娘心里委屈,特意来宽慰她,可对方压根没放在心上,倒显得自己多虑了。
她的眼神落到那些账册上,看着看着,轻声说道:“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姜艳看向她,做出倾听的姿态。
郑夫人回望她,感慨道:“你入府之后,这里里外外都顺当多了。大王在外安心打仗,王府里的规矩也立了起来,那些偷奸耍滑的下人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还有那些世家往来、人情应酬,你也比我在行。
“我这个老婆子,从前总以为自己把这摊事打理得还算可以,如今回头看看,其实差得远呢,侥幸没出大乱子罢了。”
她下定决心,郑重地说道:“以后这府里的事,你尽管放手去做吧,不必事事都来请示我,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旁边的青禾惊讶得微微睁大眼睛。
郑夫人这番话可极有分量。
大王是她一手带大的,王府内务也是她一手操持至今,如今却容许娆夫人自己拿主意,不必再去松鹤院报备,意味着把这座王府的后宅彻底交到了后辈手上。
姜娆听了,没有立刻推辞或道谢,而是伸手覆在郑夫人的手背上,恳切道:“郑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我能做到这些,全都是托了夫人的福。若不是夫人把这府里上下梳理得井井有条,我纵有三头六臂也无从下手。我还有许多事要向夫人讨教,往后咱们一起打理,可好?”
郑夫人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眼神里带着释然。
她渐渐明白,姜娆确实与众不同。
不仅仅在于容貌和出身,更在于那份风骨。
若不是凤凰落了难,她哪有福气能见到这样的人物。
这么一想,郑夫人心里倒觉得项炳没用了,如此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都不知道把握,难道非要等到错过了再去追悔莫及?
走出揽月轩后,郑夫人当即派人去给侄子郑杰传信,就说她病了,要他抽空回来一趟,又特意叮嘱,不必劳烦大王。
之所以绕这么一个弯,是因为郑夫人想看看,项炳会不会一起回来。
郑杰告假回府探病,项炳自然也会知道。
若是他不回来,那证明他确实对姜娆无意,强扭的瓜不甜,她也就不去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儿,以后把人当干女儿一样疼着护着,全了这段缘分。
若他跟着回来了,她非要好好提点一番这个榆木脑袋不可,哪怕舍了这张老脸也无妨。
·
次日,郑杰出现在了松鹤院门口。
郑夫人捏着佛珠,抬眼一看,项炳就跟在郑杰后面,身上还穿着营中的衣服,像是出了大帐就直接上马赶回来了。
她看到他,心里那块石头也就落了地,放心地往后倚靠在软枕上,做出一副养病的姿态来。
郑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姑姑哪里不适,大夫如何说的,开了什么方子?”
“没什么大事,就是头疼的老毛病犯了。”郑夫人摆摆手,越过他看向项炳,“不是说了不必声张,我叫小杰回来看看也就行了,大王怎么也跟着回来了?”
项炳看她没有大碍,便放心地在凳子上坐下来,说道:“军中无事,正好得空,便回来看看。”
郑夫人没有拆穿他,低声对郑杰交代了几句,他便退了出去,把门也带上了。
项炳这才发觉不对。
房间里只剩下二人,郑夫人变得认真起来,问道:“听说有人给大王送了几位美人?”
项炳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十分干脆地说道:“郑姨,我一个都没见,原路送回了。”
郑夫人不咸不淡地说道:“我知道,是外人见你纳了娆夫人,便以为你开了窍,这才又动了心思,试图往你身边塞人。不过也好,大王这一拒,正好让那些人看清了风向,倒省了以后麻烦。”
项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作出要喝的样子,一边状若随意地问道:“揽月轩那边,也知道此事了?”
她反问:“知道了又如何?”
项炳一下噎住,心里很不是滋味。
以他的了解,姜娆很可能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任何不快的表情。她那样的人,心怀天下,一心报仇,又怎么会在意几桩风流闲话?
他闷闷不乐地放下茶盏。
郑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放软了些:“大王,你今年年岁几何?”
“二十有二。”他答。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你父王二十二岁的时候,你二哥都呱呱坠地了,你再看看你自己,身边统共就一个姜娆。
“今日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她是个好姑娘,样样出挑,入了王府,那是我们的福气。你若是对她没那个心思,趁早说清楚,也就罢了。她就算不依附于你,也能过得好。
“可若是有,你就别像根木头似的杵着,你问问你自己,这么做够不够?怎么就不肯往前多走一步呢?”
项炳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姜娆来投奔他,做了妾,这是不假。
可她年纪稚嫩,又刚刚经历灭门之痛,他若是接近,怎么看都像是趁人之危。
而且她寄人篱下,不得不依附于他,这个时候他若有所表示,她即便心里不愿意,又怎么敢拒绝?
他不想做那种人,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走。
从前他在战场上见惯了你死我活,每一次刀锋相向,都是明明白白的。
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他可以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毫不迟疑地挥刀。
可姜娆不一样。
她不是他的敌人。
假如他错了,她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郑夫人看他那副困窘的模样,没有再逼他,只是提醒道:“你若是在意人家,就别总拿那些公务说事,多主动主动。什么军务繁忙、抽不开身,那些都是借口。你能抽出半天功夫回来探病,不也能抽出半天功夫去陪陪她?”
项炳沉默地坐在凳子上,最后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听进去了。
郑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话锋一转:“将来若是你们有了孩子,这府里就热闹了。你小时候可皮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要是孩子随了你,指定天天闹腾。若是随了她,文静乖巧些,倒也不错……”
“郑姨。”项炳急忙出声打断。
郑夫人看着他满脸局促,笑了一声,终于不再为难他。
等项炳从松鹤院出来,后背已经隐隐出了一层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往揽月轩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连忙收回,转身往前院书房走去,想去那儿独自冷静一下。
可他远远就看见书房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个人。
姜娆刚从里面出来,看到他,脚步停了一下,随即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大王。”
项炳停了一下,这才继续走过去。
姜娆注意到,他今日的神色似乎与往日不同,但具体是哪种不同,她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感觉。
她不再想这些,见项炳进了书房,便跟了进去,开口说起正事:“大王回来得正好,我正想和大王议一议幽州。”
吴家送美人的事,她觉得有些蹊跷。
他们远在幽州,怎么忽然在此时送礼巴结项炳,恐怕不只是有意攀附那么简单。
听到“幽州”两个字,项炳转头看她,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你是想说吴家送美人的事,就不必提了,本王没见,也没收。”
他话里带着些火气,姜娆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声音放轻了些:“是,我听说了。”
项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很想追问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可他不敢。
他怕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姜娆察觉到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便收起了打算:“大王累了,不如早些歇息,幽州之事改日再议。”
她说完,便准备离去。
项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无意间迁怒到了她身上,下意识想要补救和挽留。
他往前一步,却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裙摆,在她身形不稳似要摔倒时,他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回带。
姜娆被那股力量往回拽,几乎贴上他的胸膛。
她整个人僵住了,只有心跳脱缰。
项炳第一时间开口:“抱歉,没事吧?”
他说着,低头查看。
“没、没事。”她耳根薄红,不敢抬头看他,眼睛眨得很快,目光却躲躲闪闪,往地上看。
项炳把她僵硬和躲闪都看在眼里。
他忽然心头一动,之前困扰他的东西,似乎全都在一瞬之间瓦解了。
他分得清楚,她是在躲闪,但不是因为畏惧他。
他没有立刻松手,反而更低下头,问她:“揽月轩住得还习惯吗,还有没有什么缺的?”
话题变得太快,姜娆被他这一连串的问话弄得措手不及,不解地仰头看他。
项炳看着她的眼睛,这才慢慢松开手,语气更沉稳了些:“听说郑姨有意把内务全部交由你打理,这是信任你,但你不必逼着自己把任何事都做到完美。后院是家,住着舒服就好,别因此累着自己,本末倒置。”
姜娆不知该说什么。
项炳的态度突然转变了许多,她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这样关切而又亲近的口吻,让她难以招架。
至少此时此刻在他面前,她已经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从容淡定了。
姜娆应了一声,便匆匆行礼告辞,逃离了书房。
项炳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之前,都怪他想岔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缓缓收紧,并低声念着:“娆夫人……”
这个名字他叫了许多次,譬如吩咐下人送东西,交代年管家安排事宜,每次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直到此刻他才有心去品味。
确实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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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娆一路快步回了揽月轩,青禾在后面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连问她出了什么事都来不及开口。
她进了房间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果然是发热的。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她心里其实一直是怕项炳的,既怕他的权势,也怕他的体格,更怕他某天忽然撕破那层温和尊重的表象,肆意欺辱。
所以,姜娆从前与他见面,总是暗暗带着几分警惕,保持着恰好的距离,即使偶尔调侃玩笑,也都是算好了分寸的。
可方才那一瞬,她靠在他身前,距离那么近,心跳乱了几拍之后,竟然没有害怕。
不仅没有害怕,连警惕和戒备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到了反常的地步。
姜娆正出神地想着,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青禾的声音:“夫人,年管家来了,说是奉大王之命,给夫人送东西来。”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确认仪容没有不妥之处,这才起身去开门。
年管家站在院子里,身子微躬,满脸堆笑。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各自捧着一只漆木托盘。
左边那个放了一串黄铜钥匙,右边那个放着一块翡翠原石,绿意沉郁,一看就是珍稀上品。
年管家恭恭敬敬地介绍道:“夫人,大王吩咐,这是库房的钥匙,往后王府库房中的东西,夫人可随意支取。还有这块翡翠,是大王早年得的,一直收着没用,如今拿给夫人赏玩。”
? ?这本书篇幅不长,所以感情戏就被提快了,男女主本来应该共患难见真情,但为了剧情发展会尽快定情,之后再共患难。
?
作者有点卡文,所以这几章感情戏可能有点水,也就这么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