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炳紧紧拧着眉头,最后叹了口气:“是本王莽撞了。”
他昨晚想了一夜。
她替他出谋划策,他就该替她撑腰,这叫礼尚往来。
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陪她去任家,有他在场,任家绝不敢怠慢轻视。
可结果呢,他为了她好,她却嫌他碍事。
姜娆看着他那副懊恼的模样,倒是觉得比平日生动得多。
他能有什么别的目的,不过是怕她们两个女眷去拜访任家时受了委屈,所以才提出同往。
姜娆盈盈一笑,轻声道:“不过,大王的心意,我和郑夫人都心领了。”
项炳明白其中道理,也知道任家不至于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对她们不利。
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侧过身叮嘱道:“到了任家,若是受气,不必忍着。一介商贾,本王还不放在眼里。”
他这样说了,就算用不到,姜娆也领这个情。
她屈膝行礼,然后模仿道:“记下了,若是受气,不必忍着。区区任家,大王还不放在眼里。”
这句话,她是学着项炳的语气说的,连那份轻蔑都学得惟妙惟肖。
项炳盯着她,却没发火。
这丫头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从前跟他顶嘴也就罢了,现在甚至敢当面拿他取乐了。
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难对她动怒了,不就是学了一下嘛,不疼不痒的,由她去吧。
项炳转向不远处的郑夫人:“郑姨,路上小心。”
郑夫人点了点头,眼睛在项炳和姜娆之间转动,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登上马车。
姜娆对他福了一礼作别,青禾小跑着上前,替她掀开车帘,扶她上去。
而郑杰翻身上马,带着其他人护在两侧。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
姜娆透过缝隙回看了项炳最后一眼。
怎么说呢,就像送妻子出远门的丈夫,因为不会说告别的话,所以就一直站在那里,用目光追随着离去的方向,就这样看着,等着。
她收回目光,低下了头。
项炳站在王府门口,望着一行人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看向自己这身特意换上的衣裳,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白折腾了一早上。
·
马车里。
郑夫人捻着佛珠,笑眯眯地开口说道:“方才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
姜娆却脸不红心不跳,回道:“那郑夫人应该放心了。”
郑夫人好奇地问:“放心什么?”
姜娆未曾回避,直白地说道:“这至少证明,大王是个正常的男人。”
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会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产生不那么清白的心思,这是人之常情。
如果连这点心思都没有,那才该担心,要么是身体有问题,要么是心里有问题。
话音落下,郑夫人不由得笑起来:“好个伶牙俐齿的娆夫人。”
说得对,她确实放心多了。
项炳今日特意换了那么正式的装束,还早起等在门口,总不能是专门为了她这个老婆子收拾的。
之前郑夫人一直暗暗忧虑,项炳不近女色,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将来又怎么延续香火。
如今看来,应当可以放心了吧。
马车辘辘前行,驶过安阳城的街道,穿过巍峨城门,朝着城外的任家堡驶去。
郑夫人不再多言,闭上眼睛假寐,只有手里的佛珠还在一颗颗拨动着,似乎是想把所有精力都留到待会儿再用。
见状,姜娆有学有样,也合眼养神。
任家堡修建在城东二十里处,依山而建,占地极广。
远远望去,青灰色的堡墙高约三丈,而厚重的堡门则是铁木结构,上面嵌着碗口大的铜钉。
外面设有少量拒马和守卫,亦有不少人影在墙顶箭垛后走动巡视。
姜娆掀开车帘看到这座堡垒,不由得将它与她听闻过的其他坞堡、驿城相比较,任家堡一个顶俩都绰绰有余。
深沟高垒,铜墙铁壁,这与军事要塞无异,根本不像是一名商贾会拥有的家产。
任家能在乱世中把生意做大,靠的绝不仅仅是一时的机遇运气,能毅然建造这样大的堡垒,可见其气魄之冠绝。
她放下车帘,郑夫人恰好睁开了眼睛,低声问道:“亲眼看见了,有何感想?”
姜娆言简意赅地评价道:“仅用数年建成,堪称奇迹。”
若往俗了说,这堡垒气派又封闭,简直像是割据一方的土皇帝。
任家,看起来很有底气。
她想知道这份底气到底从何而来。
堡门大开迎客,守门的护卫躬身行礼,马车未受到任何阻拦,径直驶入其中。
路过前广场,两旁排列着整齐的屋舍厢房和仓廪马厩,一切井然有序。
好一会儿,马车才在主楼前的台阶下停稳。
一位四十岁上下的青袍男人,正带着数名随从候在门口。
这人身材中等,皮肤微黑,蓄着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
他就是任家的当家人,任万里。
郑夫人先下了马车,任万里带着满面笑容,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郑夫人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任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郑夫人笑着点了点,然后侧身露出后面跟着下车的姜娆。
她戴着一顶长纱帷帽,遮去了面容,隔着一层薄纱看向眼前之人。
任万里露出困惑的表情,明知故问:“这位是……?”
“这是大王的娆夫人,今日随我出来走走。”郑夫人主动介绍道。
他目光闪烁,随即恭敬地行礼道:“原来是娆夫人,老朽失敬了。”
姜娆微微颔首:“久闻任家堡之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早就听闻项炳纳了一位妾室,对其颇为宠爱。
郑夫人忽然带她登门拜访,任万里一时猜不透她们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该不会是这位娆夫人与任家从前有过误会纠葛,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客套话说过,任万里亲自在前引路,带着郑夫人和姜娆进去落座。
下人们默默跟在后面,步伐轻悄。
郑杰亦步亦趋跟在几步之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布局。
正厅宽敞,布置得富丽堂皇,一进门就能看到整套的古董家具,博古架上更放着各式各样的珍玩,每一件东西都是上品,但摆在一起就有些过于张扬了。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花纹独特,这倒是不常见之物。
接着,一位圆脸细眉的妇人迎出来。
她保养得宜,头上戴着整套的赤金头面,设计精妙,看着华贵,却又不显得招摇。
这位便是任夫人。
她同样热情带笑,将她们迎入厅中,催促下人们奉上茶点。
除了这对夫妻之外,并没有其它任家人现身,或许是出于谨慎的考量。
入座后,众人再次寒暄起来,无非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
郑夫人提起了任家小姐出嫁的事儿,任夫人便顺着话头聊起了嫁妆和婚期,显得既骄傲又不舍。
姜娆一边品着茶,一边听着旁边的谈论。
而任万里面带微笑,眼神大多落在任夫人和郑夫人身上,偶尔扫过姜娆,却不过多停留,极有分寸。
茶过两巡,姜娆放下手里的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道动静不大不小,恰好打破了厅中温和融洽的谈话氛围。
其余几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任氏夫妇惊讶疑惑的眼神齐齐落到她身上。
姜娆转头看向任万里:“任员外,其实今日我们前来,不只是为了喝茶的。”
任万里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常态:“不知娆夫人有何指教?”
姜娆没有任何铺垫或试探,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任员外可知,任家大祸临头了?”
这下,任夫人脸上的笑容也定住了。
郑夫人端坐不动,捻佛珠的手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心里却暗暗想着:一上来这“见面礼”就这么猛,真不会把任家吓跑吗?
任万里多拿出了几分认真,语气平缓地说道:“此话何意?任家世代经商,向来遵纪守法,从无逾矩之举,不知这‘大祸临头’四字从何说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姜娆直入正题:“任家生意贯通南北,任员外可曾听闻,朝廷近日正在筹备裁军令?”
任万里点头,面露困惑:“这……确实有所耳闻,不过,此事似乎与我任家无关吧。”
在他看来,裁军夺权都是朝廷和藩王之间的争斗,和任家能有什么关系。
那些权贵向来看不起商贾,而他只需要演好丑角,继续奉承巴结,就能在夹缝里过得颇为滋润。
姜娆将目光投向厅外,道:“我观这任家堡依山而建,城垛箭楼一应俱全,论坚固程度,恐怕比州府城墙也不遑多让,任家好大手笔。”
任万里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觉得自己看破了她的意图。
这位娆夫人怕不是故意危言耸听,借机敲竹杠的。
他随即堆起笑脸,自谦道:“娆夫人说笑了,不过是些许工事,防范山匪流寇罢了,修得高一些也是为了吓唬人,其实真没那么厉害。”
姜娆隔着帷帽看着他,语气平静如常:“那堡内豢养的护院家丁,共有多少人?三百、五百?还是……不止?”
厅中气氛骤然凝固。
这个话题十分敏感,任夫人也意识到今日来者不善。
她挤出笑容,解释道:“娆夫人有所不知,任家行商四方,往来货物繁杂,不多雇些人手,实在不成体统。况且安州地处边陲,流寇多如牛毛,如此这般,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之策。”
近两年情形还算安稳,若是再往前数,世道凶险,任家敢在边境倒卖,干的都是拿命冒险的营生。
姜娆转向她,语气稍稍放缓:“任夫人说得在理,世道不靖,家业大了,确实该有些自保的本事。可任家堡的堡墙高过规制,护院数量远超寻常富户,库房里……说不定还存放着些厉害玩意吧。”
话音落下,任氏夫妇神色都更难看一分。
任万里大概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一方面是质疑任家修建这样宏伟的堡垒,另有所图,另一方面是提醒他,朝廷要削弱的,是地方上所有不受掌控的武力,包括世家大族豢养的私兵。
之前世道乱一些,家族里私藏一些兵器也就罢了,朝廷和藩王都不会追究。
可现在形势已经不同了。
任万里沉住气,不慌不忙地说道:“老夫也有几句实话,不妨说给二位听听。任家堡虽建得大些,可堡中所纳的,大半是这些年流离失所的流民百姓。
“任家给他们一口饭吃,让他们开垦山田,自食其力,免了他们流落为匪、祸害乡里,这桩桩件件,可都是在为大王分忧啊!”
他一说起任家堡的种种好处,就刹不住话头,越说越来劲,差点就要从当年选址的风水格局开始讲起。
任夫人连忙咳嗽一声,打断了他。
任万里这才收住话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尴尬。
任夫人见状,便转向郑夫人,口吻十分熟稔:“郑夫人,您也是明白人,咱们任家跟大王是一条心的。可这世道,咱们也有难处,若不多养几个人手,任家这么多年的心血,早就叫人抢光了。”
她主动向前倾了倾身子,满是诚意地说道:“若是大营那边有什么难处,咱们也不是不懂事的人。下月就再送一批粮草棉衣到军中,给将士们添件冬衣。往后若还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只管吩咐一声便是。”
以退为进,交“保护费”换取自家安稳。
任夫人深谙此道。
多年来,任家正是靠着她这样的柔韧手腕,在各方势力之间游走自如。
郑夫人捻着佛珠,反应平平:“任夫人有心了。”
任夫人继续陪着笑,只是笑容有点勉强。
任万里听着,目光转了几转,忽然想试探一下。
他哈哈笑了两声,道:“这世道,哪家大户不养些人看家护院,我们这儿不过是多雇了些,略作防备,只求日后能安安稳稳做生意,养活一家老小,也就知足了。再说了,任家从不涉军政,不参党争,哪有人会有闲工夫来寻老夫的晦气。”
他说着,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似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倒是大王那边,怕是要为此操劳了。”
这话里其实就一个意思:任家只是小虾米,只想安稳做生意,不至于被朝廷特意针对,别想拉他下水。
若项炳能替任家担着,那裁不裁的,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若是项炳自顾不暇,那就别怪任家选择自保。
郑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片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副滑不溜手的做派,她见得多了,心里早有预料。
姜娆轻笑一声:“可不是,大王确实头疼,年年战事吃紧,他恨不得向朝廷多要些人手,怎可能放人回去种田。
“不过,别家就不一定了。想想也是,交了兵权当个闲散王爷,要多清闲,有多清闲。”
? ?为防止有人挑刺,我说明一下配角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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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纯架空,人名地名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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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配角众多,许多角色我会隐去名字,节省读者的记忆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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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郑夫人有名字郑婉娘,但文里直接称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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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皇孙、太后、皇后、陈王、容郡王等等,这些权贵人物绝大多数会隐去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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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夫人这类出场戏份少的配角,不做单独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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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前期男配角多,中期会换地图去盛京,女配角就会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