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再次掀开,郑夫人终于露面了。
她年岁已长,眼角堆着细纹,面容慈和,手腕上挂着串佛珠,乍看是个好说话的老夫人。
身旁随行的年轻男子,是她的侄子郑杰。
郑杰自幼聪慧,又恰好与项炳年纪相仿,郑夫人便将他接入王府,伴在项炳身边读书习武。
一直以来,项炳都对他颇为照拂。
郑杰扶着郑夫人下了马车,在年管家和其余下人的簇拥下往王府内走。
绕过影壁,他的目光在扫过正厅门口时,忽地顿住了。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陌生女子,乌发挽髻,斜插玉簪,耳坠珍珠,清丽中透着雅致,身姿如芙蓉般亭亭而立。
郑杰意识到她的身份,飞快移开了视线。
路上他听人私下谈论过这位“娆夫人”,说大王如何为她破例,还特意修整揽月轩,如金屋藏娇一般,必是个难得的美人。
当时他没当回事,今日才明白那些话没有夸张。
郑夫人同样看到她,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这就是那个娆夫人?
她早就收到了信,项炳纳了一房妾室,来历不详,年轻美貌,称娆夫人,入住揽月轩,项炳还请她回来后不要为难。
当时郑夫人就纳了闷。
这孩子她还不了解吗,别家少年十五六岁早就通晓人事了,他十五六岁还在校场上打破头,非要和别人争个输赢。
别的王公贵族三妻四妾,他二十多岁了,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郑夫人曾多次苦口婆心地劝他,即使不娶正妻,也要纳几个妾,给定王府延续香火。他每次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嘴上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这样一个不近女色的男人,忽然毫无征兆地纳了一房妾,对她先斩后奏,太不正常。
路上郑夫人反复琢磨着这件事,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位娆夫人怕是不简单。
一个能让项炳不断破例的女人,要么真是世间绝色迷了他的魂,要么就是心机深沉手段高明,更恐怕是两者兼有。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双方迎面相遇,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姜娆看到郑夫人的第一眼,就不禁在心中暗暗点头。
果然不是寻常的后宅妇人。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笃定,不是养尊处优养出来的,而是在风浪中历练出来的。
郑夫人跟随项家几十年,经历过项炳父亲在世时的鼎盛、双子战死时的动荡、项炳仓促继位时的危机,她的眼界和气度,绝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今日她就算演戏,也未必能骗过她的眼睛,还不如放低姿态,主动露出破绽以作试探。
郑夫人也在打量着姜娆,她一步一步走到姜娆面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在这种逼视下,姜娆上前一步,作为晚辈主动屈膝行礼:“妾身见过郑夫人。”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不管郑夫人对她是什么态度,她先把礼数做足了,不信郑夫人还能当面给她难堪。
郑夫人扫了一眼她的衣着打扮,最后落在了她交叠在身前的那双手上,纤细白皙,一看就十指不沾阳春水。
加上她礼数周全,仪态端方,不像是小门小户教养出的女儿,郑夫人拿捏不准,只淡淡颔首:“起来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她错过她继续往前走。
姜娆默默跟上。
刚刚一个照面,她就已经暴露了出身不凡,这对郑夫人来说,只会增加她的警惕,而不是减少。
但她不躲避即将到来的一切。
郑杰跟在左右,忍不住又回头去看,被郑夫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如此平淡,没有任何冲突,连周围的下人都觉得意外。
一行人穿过前院,在正厅落座。
郑夫人没有堂而皇之地去坐主位,而是坐在次座,郑杰在她身后如侍卫一般站着。
姜娆跟进来,顺势瞥了他一眼。
她事先打探过郑夫人的喜好与家人,知道郑杰的存在。
青禾说他武艺高强,人长得俊,在军中担任校尉,是项炳的亲信,也有些少女怀春,私下叫他“郑小将军”。
郑夫人很疼他,想为他寻一门好亲事,不肯随意将就了,偏偏他身份不上不下很是尴尬,以至于拖到现在仍是单身。
姜娆当时就在心里给这个名字画了个圈。
郑夫人能把侄子安排进军中,郑家在安州不是没有根基的。而这个人既然是项炳的亲信,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种长相和气度,放在盛京的世家子弟中也算得上出挑,更何况是在这北地的武人之中。
她不等郑夫人招呼,自行在下首的椅子落座。
丫鬟奉了茶,随后便退至远处,不敢留在厅中。
郑夫人端起茶盏,浅尝一口便放下,抬眼看向她,终于开口道:“娆夫人?我在路上就听闻,大王忽然纳了一位妾室,这么多年来,你倒是头一个,只是不知到底是何来历?”
没有半句客套和铺垫,她的话问得十分直白,语气更有些咄咄逼人。
郑杰皱了一下眉头,觉得姑姑问得太直接了,但又不敢插嘴。
这个问题,其实他也很好奇。
姜娆早料到会有这一问,神色不改,说出那套对外编造的说辞:“我是外地人氏,家乡遭了兵灾,家破人亡后,一路逃难来到安州,承蒙大王收留,才得以安身。我无以为报,只能尽力为大王分忧。”
郑夫人并不满意这个回答,认为这话真假参半。
真正的谎言,便是九真一假,最难分辨。
此女避重就轻,没有清楚交代自己的身份,也没解释项炳为何收留她,只强调了自己感恩戴德,欲报答大王。
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郑夫人转动着手中佛珠,又问:“你说替大王分忧,但大王身边有卫彰、张标,有那么多谋士和将领,你一个柔弱女子,能替大王分什么忧?是后院绣花,还是厨房炖汤?”
这话带着一丝轻蔑,但本质还是试探。
姜娆正等着这句,浅笑着说道:“那我斗胆问一句,郑夫人也是柔弱女子,这些年夫人替大王分了多少忧?”
郑夫人脸色微变,郑杰往前迈了一步,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姜娆没有退缩,继续说了下去:“夫人是大王的乳母,既无血缘之亲,也无名分约束,但夫人在这王府中的地位无人能及。
“这不仅是因为夫人的哺育之恩,更是因为夫人替大王管理后宅、赈济灾民、结交四方,所做的一切,早已超出了一个乳母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