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把信摊在桌上，顾惊澜没看那三个“月”字，先看她，“你叫什么？”
姑娘这才想起自己今早在侯府吃过半碗面，却连名字都没留下。
“谢含宁。家里都叫我阿宁。”
“你姐姐呢？”
“谢含昭。”她说完，声音更加呜咽。
“她比我大五岁，三年前嫁进罗家。成婚半年后罗敬外放，她也跟着去了。最开始两个月一封信，后来每个月都有。”
谢含宁把递信的手收了回来，“我一直觉得她过得很好。”
她从袖里又摸出两封信，一封旧得发黄，一封墨色还新，“这是她出嫁前写给我的。”
旧信上没有什么情话，只骂谢含宁偷吃青梅，把牙酸疼了还不肯认。
新信工整得多。开头是“阿宁吾妹”，末尾是“愿妹妹谨守闺训，莫叫母亲忧心”。
顾惊澜看完，把两封信放回她手里，“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出嫁后的中秋。”谢含宁道。
“她回家就吃了顿饭。第二年罗家说姐夫外放，路远，她不回来。后来每年都是礼先到，信也到，人没到。”
“你没闹着要去？”
“闹过。”谢含宁低头，“我娘说，嫁出去的姑娘哪能总让娘家妹妹追着跑。我那时候还生姐姐的气，觉得她有了夫君便不要我了。”
说到这里，谢含宁盯着那句“谨守闺训”嘴唇动了两下，“我姐不会这么文绉绉的骂我。”
“她怎么骂？”
“她会说，阿团你再闹，我就回来揍你。”
谢临渊坐在另一边，左手还捏着白日里没吃完的酸橘子。
闻言，把橘子放下了，“罗敬如今在哪儿？”
“信上说在江南。”
“谁送信？”
谢含宁摇头，“每次都是罗家的人送到怀王府。有时是管事，有时是婆子。我娘从不让我多问，说姐姐出嫁以后有自己的日子。”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谢含宁肩头一缩。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冲进来，连披风都系歪了，她身后跟着两个喘得说不出话的嬷嬷。
“谢含宁！”
谢含宁站起来，“娘。”
怀王妃先看见桌上的信，脚步停在门槛里，“你把你姐姐的私信拿到外头来给人看？”
谢含宁唯唯诺诺的答道，“我想知道她在哪儿。”
“她跟着你姐夫在江南。”
“我想亲眼看见她。”
“你今日闹了一早还不够？”怀王妃压低了声音。
“云棠不肯上轿，嘉宁当街退亲，你也跟着跑。如今又翻你姐姐的旧信，你是不是非得把家里也闹得鸡犬不宁？”
谢含宁站在桌边，脸上没什么血色，“娘，你叫她一声。”
怀王妃愣了，“什么？”
“姐姐。”
“含昭？”
谢含宁低下头，“她在信里一次都没写过这个名字。”
怀王妃的嘴唇抿紧，“信是她亲笔，我认得。”
“我也认得。”谢含宁道，“可我现在不认字了，我只认我姐姐。”
程氏从外面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
她没问出了什么事，只把药放到顾惊澜面前，“先喝。”
顾惊澜闻见药味便皱眉。
怀王妃看着她，“顾姑娘，我家的事……”
“我没打算管你家的事。”顾惊澜把药端起来，一口喝了半碗，苦得舌根发麻。
待她把剩下半碗也喝了，才道：“她若要去找姐姐，我陪她去。”
怀王妃看了看女儿，又看顾惊澜，“这还叫不管？”
“她今天早上来过侯府。现在又站在我家门里。”顾惊澜拿了颗蜜饯，“我总不能看她一个人半夜往外跑。”
谢临渊起身，“车在门口。”
怀王妃转头看他，“肃王也去？”
“本王吃了你家姑娘半块点心。”
谢含宁愣住，谢临渊面不改色，“欠个人情。”
顾惊澜看了他一眼，明明是裴照野吃得最多，她没拆穿。
怀王妃站了半晌，忽然伸手把桌上的信全收起来。
谢含宁以为她要抢，手立刻按上信纸。
怀王妃没跟她争，只把散开的信叠好，塞回女儿怀里，“我也去。”
“你不是要亲眼看？”怀王妃转身，“我陪你看。”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谢含宁肩上滑下去的披风提好。
谢含宁下意识往后躲，怀王妃的手停了一下，还是替她把带子系紧，“夜里风大。”
程氏站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只叫青禾又拿了一只手炉，“给姑娘带上。”
罗家在上京东城，半个时辰后，王府的车停在罗家门前。
门房见了怀王妃，慌忙往里跑。没过多久，罗老夫人亲自迎出来，笑得十分勉强。
“亲家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怀王妃开门见山，“含昭呢？”
罗老夫人的笑僵了一下，“不是一直在江南陪敬儿吗？”
谢含宁盯着她，“我想见姐姐。”
“这孩子......江南多远，你说见就见？”
“那我去江南。”
罗老夫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顾惊澜没往正厅走，站在院门边看了一圈。
廊下有个端茶的老妇人，头发已经全白了，看见谢含宁时，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二姑娘？”
谢含宁猛地回头，“刘妈妈？”
老妇人把空茶盘紧紧抱在胸前，嘴里失声的喊着：“二姑娘……”
她是谢含昭从小用到出嫁的乳娘，谢含宁冲过去，“你不是跟姐姐去江南了吗？”
刘妈妈张了张嘴，还没出声便被身后一个婆子已经抓住她胳膊。
“老东西又犯糊涂了，快扶下去。”
刘妈妈被拖得一个趔趄，怀王妃往前一步，“放开她！”
那婆子不敢动了，刘妈妈看着怀王妃，嘴唇抖得厉害。
“王妃……大姑娘没去江南。”
怀王妃的手一阵哆嗦，袖里的信掉了一封。谢含宁问：“她在哪儿？”
刘妈妈哭着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三年前，大姑娘回过一次怀王府。”
谢含宁慢慢转头，“娘？”
怀王妃站在灯下，半边脸像被灯火照得发僵。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是。”
“那次……是我把她送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