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靖武侯府西院的门从里面打开。
顾明珠戴着脚镣,由女差、青禾和霜迟押进程氏住过的旧院。
院中没有顾家的牌位,也没有她小时候用过的东西,廊下只晾着九只从归宁院搬回来的婚箱。
顾明珠经过时,不觉放慢了脚步。
囚车到侯府前,邵明正让她亲眼看过三道封条:脚镣封、车门封、押解名簿封。
每一道都写全她的姓名。她一路仍反复的问,车里的人若死了,谁来验身。
程氏正在拆第六只婚箱,听见脚镣声也没有抬头看明珠。
“把梳子给我。”
顾惊澜把证袋放到桌上,程氏隔着薄绢看了片刻,转身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断齿。
红木做的,齿根有一道火烧过的黑边,她把断齿嵌进梳子右侧的缺口,严丝合缝。
“这把梳子是我的。”
顾明珠怔住。
程氏出嫁那日,顾怀贞亲手送来两把新妇梳。一把给正新妇,一把给陪嫁的“扶梳女”。
若正新妇在路上病倒、反悔或死去,扶梳女便拿第二把梳子坐到轿中,替她把礼走完。
顾家说这是祖上传下的周全规矩,程氏当场折断其中一把的梳齿,把扶梳女赶回了娘家。
“我那时只当他们防着新妇误吉时。”她把断齿推到底,“没想到他们真用它换过人。”
梳背发出一声轻响,并蒂莲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条比发丝宽不了多少的木槽。
槽内没有暗信,只有一层被反复摩擦出来的浅痕,像有人把一张极薄的纸条从这里抽进抽出。
桑娘拿来从婚仪外库找到的旧量尺。槽宽、槽深与婚一正册的页脊完全相合。
这把梳子不是开启整本册子的钥匙,它用来抽走其中一页。
“被抽走的那一页记的谁?”青禾问。
顾明珠盯着桌面,“被替进去的人。”
她上辈子在西佛堂按完手印,帘后便伸出一只手,把梳子放在她膝上。
梳背当时微微鼓起,她以为木头受潮,并没有在意。
后来东宫送来复核婚籍的帖子,帖子上只写“顾氏女”。
顾家上下都说,顾惊澜既死,她就是唯一的顾氏女,写不写名字并无分别。
她甚至为此得意过。
顾明珠伸手想碰梳子,程氏把它拿远。
“你上辈子烧死姐姐,再拿她的婚位,今生又让人用赤玉镯、假供词和死人簿害她。”程氏这才看向她,
“我今日保你的名字,不是为了替你擦掉这些脏事儿。”
顾明珠嘴唇动了动,没有喊母亲。
程氏也没有任何犹豫,她取过剪刀,将顾明珠右侧被红线编过的残发一绺绺剪掉。
剪到耳后时,露出一道新结的红痕,形状恰如半枚并蒂莲。
“我生的是两个女儿。”程氏把剪下的头发扔进水盆,“顾家要留谁、抹谁,轮不到一本册子定。”
这句话落下,顾明珠低头看着水中散开的头发,
“西佛堂有两道门,”明珠说到,“正门只让穿嫁衣的人进。”
“佛像后面还有一道窄门,帘后的人从那里收帖。上辈子我听见门后有水声,像车轮在水里转。”
桑娘铺开西佛堂旧图,西佛堂建在前朝废渠上,佛像后方正对一座已经填死的水轮井。
若井下仍通,婚一册的页纸便可沿轮槽送入地下,不必让收帖者露面。
顾惊澜把梳背的木槽压在旧图上,断齿补齐以后,梳子的十三齿长短不一。
齿尖落在图纸上,恰好点出从新妇更衣房到水轮井的十三步。
顾怀贞把程氏折断的齿保存了二十多年,不是舍不得一把梳子。
少这一齿,最后一步便会落进佛像前的香池。补齐它,路才通向帘后。
“午正时,他们要的不是我们姐妹谁坐到蒲团上,”顾惊澜将旧图卷起,“他们要一人在明处答名,一人在暗处替页。”
顾明珠问:“谁去明处?”
“我。”
“你疯了?他们要的是肃王妃。”
“得到了肃王妃,他们才会把真正的册页送出来。”
顾明珠看向谢临渊,他从进院以后便站在窗边,手里正翻着从宗正寺调来的婚仪封验条。
“王爷不拦?”顾明珠问。
谢临渊道:“拦得住,她就不是顾惊澜。”
“那你去哪里?”
“男门。”
顾明珠像听见笑话,“西佛堂没有男门。”
谢临渊示意,玄策便把一截从旧渠里挖出的青砖放到桌上。
砖面刻着两个已经磨平的字:迎婿。
大胤旧婚仪中,新妇在帘前问名,新郎须在佛堂外等。
若新妇家世、姓名或婚帖有疑,新郎可从迎婿渠进内殿,当面认人。
这个规矩后来被废,西佛堂却把那条路留着。
顾惊澜看着他,“迎婿渠贴着水轮井,册页一动,里面的旧煞会先找你。”
“你坐正门,本王走男门。”谢临渊把青砖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才叫一桩婚事里的人都到了。”
程氏拿起青砖,直接砸在桌角,砖裂成两半,内里掉出一枚黑蜡封。
蜡封上没有字,只压着一圈圆珠印,其中第七颗缺了一角。
顾明珠忽然道:
“帘后第一问时,我会喊留顾门。上辈子我一答这句,顾字蒲团便往下沉,册页从砖下送出来。”
“然后呢?”顾惊澜问。
“然后我坐了上去。”
顾惊澜把押解锁的钥匙交给程氏,“今日你只负责让它沉,敢多走一步,我就弄死你。”
顾明珠看着那把钥匙,点了头。
众人目光都落在那一点缺口上,程氏把蜡封收进证匣,“惊澜走正门,王爷走旧渠,明珠跟我进更衣房。”
顾明珠猛地抬头,“你也去?”
“梳子是我的,第一场礼也是从我身上开的。”程氏合上证匣,“今日收尾,我在场。”
上一世的女儿,上一世的妹妹。
这一世,却被母亲和姐姐杀得不留任何余地。
午正前一刻,西佛堂山门外响起了车轮声,一辆京兆府囚车停在阶下,顾明珠戴着脚镣下车。
另一边,顾惊澜身着窄袖衣,站在肃王府侍卫队列,发间插着那把断齿补齐的红木梳。
山风从石阶下裹挟着落叶旋转上升,四周一时间竟多了一丝杀气。
佛堂正门自己开了。
玄策立刻把两根铁楔钉进门缝,楔子刚入石槽,门内便伸出两缕红线,勒得铁片缓缓弯曲。
正门仍留着一掌宽的缝,外面的人看得见灯火和人影,却无法同时涌入。
门内红帘垂地,帘后传来佛珠拨动声。
一道分不出年岁的女声问:
“顾氏新妇,为何来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