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肃王府的婚仪库先开了一道门。
守库的老管事捧着钥册出来，看到顾惊澜与谢临渊并肩站在廊下。
“请王爷出示手令。”
顾惊澜把昨夜并署的封库令递过去。老管事验过两枚私印，才将腰间三把铜钥依次插入门锁。
第三把转动时，门后传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顾惊澜仔细分辨声音：“门里有人动过。”
老管事摇头，“封库后无人进出，可这道锁......今日开锁比平日紧。”
裴行川上前，蹲到门槛前，捻起一道刚落下的铜屑，“不是有人进，是里面有东西把门栓顶住了。”
玄策与霜迟一左一右护住门侧，“开不开？”
“开。”顾惊澜道：“先熄廊灯。”
灯一灭，门缝里便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那光没有照向外面，反而贴着地面往门内缩，像有人在黑暗里收回一根细线。
裴行川拆下锁舌，众人这才把门缓缓推开。
一只铜雁倒在门后。
铜雁本是合卺礼中引路的婚器，可雁嘴却咬着一缕发黑的红绳。绳尾绕过门栓，另一端拖进库房深处。
“昨夜封库时，它还在第三排木架。”老管事立刻翻钥册，
“婚雁两只，六年前一同重修。左雁在库，右雁随婚冠封入慈宁院。”
顾惊澜沿红绳看去，库中一排排木架都蒙着红布。
冠、扇、玉佩、合卺杯与婚书匣各有编号，最深处却少了一块红布。
红布落在地上，露出一座半人高的铜架，架上原该悬着肃王婚仪正册，如今只剩两枚断开的金环。
“正册呢？”谢临渊问。
老管事翻到六年前的旧页，他的手停在一处空白上，“没有出库记录。”
顾惊澜让霜迟关上外门，只留头顶天窗，照骨印立刻在昏暗的屋里显出数道浅黑痕迹。
铜雁咬住的红绳不是普通丝线，每隔三寸便绞入一根细如发丝的旧铁，铁丝上都压着反齿。
它们从门后一路穿过木架，最终缠在空着的正册铜架上。
裴行川取出磁石，磁石刚靠近，红绳便自行绷紧。
婚库里同时响起九声轻响，九件婚器都向同一个方向转动了半寸，方向正对靖武侯府。
顾惊澜立刻按住谢临渊手背，他的灼痕正在发热。王气没有外泄，噬命煞也未发作。
那道黑线正试图借婚器，把他的命脉与裴砚舟骨中的逆齿重新扣在一起。
“退到门外。”顾惊澜当机立断。
谢临渊却没动，“你也在里面。”
“我能看见线。”
“本王能让它先咬我。”
“......”
顾惊澜狠狠剜了他一眼，“昨夜才说由我选择，今日你又要替谁先死？”
谢临渊收回了要压向铜架的手，他退到门槛外，视线却牢牢锁在他的王妃身上。
裴行川从红绳中截下一段，用木夹固定。苏芷从侧窗翻进来，把听风楼送来的旧库图铺在地上。
“六年前，婚仪库有一次修缮。”她指着图上的夹墙，
“工匠名册被烧了，但有一车废铜从王府送往顾家后库，押车条上用了顾承烈的私印。”
顾惊澜问：“正册也在车上？”
“没有记录。”苏芷从袖中取出一角焦纸，“听风楼在顾家地下铸房封存物里翻出这个。”
焦纸上只半行字。
婚一正册，借七日。
裴行川把昨夜婚冠拓出的“甲四，婚一”放在旁边，两处字迹完全相同。
谢临渊站在门外看完，向老管事伸手，“婚库总钥。”
老管事把钥匙捧过去，谢临渊没有接，他转而看向顾惊澜，“拿着。”
顾惊澜没有伸手，“这是王府的钥。”
“是婚库的钥，”谢临渊道，
“里面没有军令、私账、王府内务，只有一桩尚未办成的婚事。”
顾惊澜看着那把钥匙，“百日之后，我若走呢？”
“人走库封。”
“你不再成婚？”
“本王此生没有准备第二个人的婚库。”
裴行川没有继续再敲铜架，苏芷的动作也静了下来。
此刻如果不是任务在身，他俩真想脱门而逃。
婚库里只剩天窗透进来的风声。
顾惊澜最终接过钥匙，系在自己腰间，“先借到百日，期间任何人开库，都要我同意。”
“你以后开婚库，也得先来问我。”
谢临渊道：“这本来就是本王给你准备的婚库。”
顾惊澜这才走回库中，老管事捧来钥册，请她在新页落名。
册首原本只有“肃王婚仪库”五个字，下面历年都是内务官与慈宁院女官的签押。
谢临渊提笔，把慈宁院监理一栏整行划去。他另写四字：婚约共管。
老管事问：“顾姑娘的称谓如何记？”
顾惊澜道：“记名字。”
老管事便写下顾惊澜三个字。
没有顾氏女，没有准王妃，也没有随行女眷。
谢临渊在她名字旁按下私印：“此页入王府总册。”
老管事应声，将钥册装入铜匣：“往后再有婚仪手令，少一枚印，老奴便不开门。”
裴行川在一旁听了一头汗，紧赶慢赶终于拆开了倒地铜雁的腹部。
里面没有填实铜芯，而是藏着九只小齿轮。每只齿轮都缺一角，转动时恰好能咬住红绳里的反齿。
“右雁不在库中，”他说，“昨夜送到侯府的婚冠，就是右雁的另一半机括。”
苏芷把焦纸翻到背面，背面沾着一点极淡的香灰，“顾家后库没有用过这种香。”
她取出从慈宁院退婚书上扫下的纸屑，两者放在一起---香气相同。
顾惊澜让苏芷把写有“慈宁院用香”的证签分装三份。一份送镇祟司，一份留王府，一份随她入兵部。
“先查谁取香、谁沾纸。罪名不能越过经手人，先落到主子头上。”
老管事站在旁边，他思索片刻：“六年前那次重修后，库中所有婚器都重新点过数。唯独正册......不是奴才验的。”
“谁验的？”
“慈宁院派来的一名女官。”
“名字呢？”
老管事翻到旧页，那里被人用刀刮去一行。
斜光照过，纸纤维里留下一个未刮净的痕迹。
“宋”。
顾惊澜想起昨日慈宁院里拒绝替她见证空白退婚书的宋清瑶。
“先查刮去的名字，再问宋清瑶。今日会审后，我亲自问她。”
她取下红绳最末一枚反齿，压入婚冠缺口。九件婚器同时停住，铜架下方弹出一格暗屉。
暗屉里没有正册，只有一张被裁去姓名的婚书底页，以及一枚已经凝固的血指印。
血印旁写着日期。
六年前七月初三。
正是裴砚舟遇袭那一日。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兵部遣人送来辰时会审的加议条目。
有人提出肃王与顾惊澜存在婚约，谢临渊需退出婚仪旧案，也不得出席她的军功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