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石?!”
满座哗然,大堂内的世家家主们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皇子眼底也掠过一抹惊疑之色,但很快又被冷漠取而代之。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盖,冷笑一声:“侯爷能寻得此物,确实是大功一件。本王自然会将这土豆带回京城,呈交父皇。只是——”
他话锋一转,又把目光投回了顾晏之:“一码归一码。粮种是国事,婚约乃家事。父皇钦定的驸马,也是本王认定最为合适的姐夫,可不是几颗土疙瘩便能推脱的,有些事,侯爷心里应当有数才是。”
“可臣以为,在北境,国事与家事并无分别。臣军中向来家国一体,顾家的男郎女郎皆可上阵杀敌,十三年前臣一家老小被敌军围困之时,怎么又不提家国有别?”顾晏之寸步不让,甚至声音更冷硬了几分,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直逼上位之人,“臣镇守北境,若连自己的婚事都要受人摆布,这镇北侯的位子,臣便无能再担此重任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说话了。大家甚至能听到三皇子愈发急切而沉重的呼吸声。
“晏之,不可胡言。”眼见气氛剑拔弩张,坐在主位的老夫人终于开了口,虽是再训斥儿子,语气却十分慈和,转而看见三皇子笑道,“殿下莫怪。这孩子再边关野惯了,说话不知轻重。只是孩子们如今都大了,长公主乃金枝玉叶,晏之又是个粗人,老身想着,这婚事再急,也得等两个孩子见了面,看看脾气秉性是否相投,如此定夺下来也不迟。”
老夫人今日是寿星,又是两朝诰命,三皇子纵使心中的不满千千万万,此时也得卖老人家一个面子,于是只能冷哼一声,神色稍缓:“老夫人说得在理。那便等侯爷随本王回宫——”
老夫人已经给了台阶,按理来说顾晏之只需就坡下驴,这事儿便能暂时糊弄过去了。可他偏偏不领情,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语气依旧生硬,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不必见了。若皇上非要逼臣成婚,臣愿立即上交兵符,辞去镇北侯爵位,解甲归田。”
三皇子脸色发青,正还要说什么,只见堂下之人又补充道:“臣早已有心悦之人,并以天地为证,此生唯她一妻。”
三皇子怒了,重重将茶盏砸在桌上:“顾晏之!你放肆!你把皇姐的脸面往哪里搁?!你要让她成为全天下的笑话吗?!”
眼看事情真要闹得不可收拾,谁也不想在老太君的寿宴上见血,顾晏夕急忙戳了戳旁座自己的丈夫。林靖符是入赘到镇北侯府的,虽说起来有些不体面,可说起来却是当今圣上认的弟弟。外人只当是义弟,皇家人却知道这是太后在先皇驾崩后的丑闻。
最初顾晏夕还不太乐意,可林靖符的确对她百依百顺,便遂了皇帝的愿,用这么段联姻稍作掩饰了下,这才给皇帝了理由勉强认了个义弟。
林靖符于是赶紧站起身,端着酒杯打起圆场:“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晏之这几日为灾情熬红了眼,今日也是老太君的寿辰,咱们只谈风月,不论国事,来来来,微臣敬殿下一杯。”
其他宾客见终于有人打圆场,也纷纷开始附和着敬酒。
三皇子作为皇家人士,自然对这人尴尬的身份知根知底,对着老太君尚能借着皇家的身份发点火,对着这尴尬的小叔却再没什么发火的立场了。
他借坡下驴,虽面色依旧阴沉,但到底没有当场发作,这场寿宴才勉强得以继续。
顾晏之退回席间,冷眼看着周遭的推杯换盏,心中却一片明镜。
他很清楚,三皇子自己做不了主,必定要将土豆和今日的狂言一并传回京城请示皇帝。
但,只要朝廷一日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替他镇守这北境三十万边军,他的地位便是无可替代的。这门婚约,皇家最终只能捏着鼻子退掉。
目的既然已经达到,那么多留在这也是给这些人添堵。顾晏之没有留下来吃中午的寿宴,满心满眼全是等在山上的小姑娘。
他早上走的时候说去拿自己的东西,等下午便要给她惊喜,跟她按照约定成亲。
他大步流星地去了后厨,亲自盯人用食盒装了满满几层万木春平时最爱吃的精致糕点、软糯吃食和烧鸡,随后大步跨出侯府,翻身上马。
“点兵!”顾晏之一声厉喝。
“唰——!”
伴随着极其整齐划一的甲片碰撞声,不出片刻,百名身披玄甲、军容肃穆的北境精锐铁骑宛如神兵天降,列阵集结完毕。
前厅内暗流涌动的宾客们听见兵戈动静,还以为是镇北侯要当场兵变,纷纷惊疑不定地跑出府外围观。可当他们看清眼前的阵仗时,全都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呆若木鸡。
那杀气腾腾的铁骑队伍中央竟然停着一顶八抬大红喜轿,突兀又张扬。
镇北侯高居马背之上,玄色侯服外竟披挂着艳丽惹眼的红绸喜花。在他身后,几十口系着红缎的沉香木大箱由护卫们抬着,一眼望不到头,不知装了多少稀世奇珍与地契银票,沉甸甸地压出了一溜车辙。
玄甲配红妆,长缨护喜轿。
人群中不知是谁没拿稳手中的酒盏,“啪嗒”一声脆响,酒水溅了一地,却无一人去管。
府门外死寂了足足半晌,才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与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侯爷竟是动真格的?!他还真要在今日去迎亲?”一位世家家主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口口系着红绸的樟木大箱,连声音都在发抖。
“疯了,真是疯了……三皇子还在堂上坐着呢!侯爷这是把皇家的脸面往北境的冰窟窿里按啊!”
宾客们交头接耳,面色惨白者有之,震惊艳羡者亦有之。
谁能想到,这位十三岁便提剑杀人、踩着尸山血海坐稳侯位的冷面修罗,有朝一日竟会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女子,做出这等恣意狂妄、甚至近乎叛逆的举动?
三皇子闻讯从正堂快步走出,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眼前这极其刺目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可面对那百名杀气腾腾、只听命于镇北侯的玄甲铁骑,他硬是咬着牙,半个字也没敢骂出口。
顾晏之自然感受到了周遭那些震骇、恐惧乃至愤怒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
或者说,他今日,就是要这般张扬。
他前半生活在尔虞我诈与刀光剑影中,活得步步为营、隐忍克制。如今,他终于将那些烂摊子一刀斩断。他的姑娘爱财,他便清空了侯府一半的私库;他的姑娘缺乏安全感,他便调动了北境最精锐的亲卫。
他要让整个北境都知道,他顾晏之的心尖人,哪怕没有显赫的家世,也配得上这世间最盛大、最无可撼动的偏爱。
马背上的顾晏之单手勒住缰绳,另一只手极其宝贝地护着那个装满吃食的食盒。他微微偏过头,冷冽的目光极其傲慢地扫过石阶上面色铁青的三皇子,随后唇角极其嚣张地挑起一抹弧度。
他抬起手,像是随意、实则刻意地拨弄了一下胸前那朵鲜艳惹眼的大红喜花,故意扬高了声音:“燕子!”
“属下在!”已经换上了一身暗红锦衣的燕子从一旁策马上前,喜气洋洋地应道。
“让弟兄们把招子都放亮些。今日谁若是误了本侯的吉时,坏了本侯的‘嫁妆’,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