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朔城距离京都城将近千里,还是这样的大雪天。
怎么可能瞧得见。
可听着温渺突然悲怆的声音,赵京墨心头难以克制的酸了起来。
她在想,如果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依然被困在京都城。
她会不会希望有一个人能背着她上观星台。
远远地眺望故乡一眼。
哪怕故乡远在虚空,根本就瞧不见。
她心里是恨温渺的,恨她欺骗自己,恨她利用自己。
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屈膝,将后方遍体鳞伤的女人背了起来。
可能,她就是蠢,就是笨吧。
不然老天爷为什么偏偏惩罚她一个人穿越。
重刑加上流血过多,让温渺不仅仅是没了力气。
赵京墨背起她时,感觉她整个人轻的可怕,像是身上的血马上就要流尽了。
只剩一副空壳供微弱的灵魂继续醒着。
一接触到热源,温渺便像无助的婴儿依赖母亲般,将自己紧贴向了赵京墨,轻轻环住她的脖子。
“对不起,把你的诰命服弄脏了。”
然后为自己再一次的自私,向赵京墨道歉。
赵京墨哼了一声,不想搭理她。
手却收得更紧了,用纤薄的脊背撑着她,带她继续向上爬。
温渺偏头瞧着这个倔强又可爱的女人,又说:“我保证,这一次不再骗——”
那个‘你’字的发音刚堆积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讲出来。
后方头顶,一道破空声穿云踏雪凄厉响起。
两人什么都看不到。
便觉一股极强的力道铮一声掠了过来,将她们同时掀翻在地上。
“赵恭人!”
“赵姨娘!”
赵寻和王统领同时大喊。
后方凤翎卫的脚步声也倏然凌乱,急冲,往两人这边奔来。
赵京墨在地上狠狠滚了两圈,被糊了一脸的雪。
稳住身形后,第一时间又去瞧温渺的情况。
就见。
一只暗黑色的箭矢,穿血带肉直直扎穿了温渺的右肩,将她按死在地上。
深褐色的羽根和粗硬的杆身在雪地里嗡嗡的颤着,还在往外透着未尽的浓烈杀气。
她本就受过刑的身体,再添重伤。
赵寻速度极快,第一时间护在赵京墨前方。
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紧绷的心又瞬间松了半截。
“不必担心,是王爷!”
闻声,众人不由同时隔空往乾清宫的方向看去。
只有温渺,从头到尾没往后看一眼。
更没管那只扎透她的箭矢。
而是用苍白的双手紧紧扣住布满厚雪的台阶,艰难却坚定的继续向第二道台身爬去。
嘴里还喃喃的说着:“观星,观星台....”
“来京都城五年了,薛崇也应承我五年了,都没来成。”
“就差这么远了,我得去....”
鲜红的血顺着她的肩膀一股一股往下流,没一会儿就将她身下的雪地染了一大片。
赵京墨顾不上看四周发生了什么,眼睛一直盯着像蜗牛般缓慢挣扎在雪地里的温渺。
泪水不自觉湿了脸庞。
剧烈的酸楚疯狂的吞没着她。
她狠狠一咬牙关,腾地起身,冲过去抱住温渺的身体,再一次将她背了起来。
然后极速朝台顶冲去。
同一时间。
乾清宫内也是混乱不堪。
本该有条不紊召开的朝会,因为掖庭狱的一场变故被打乱。
文武百官全部涌到了宫殿外的檐廊上。
而乾清宫宫顶的屋脊上。
一抹挺拔的身影踏顶而立,绣满了团龙纹的石青色袍角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薄妄言手握长弓,身体还保持着刚刚放出去一箭的姿势。
一双凤眸暗到极致,浸满纯粹的杀意,冷冷盯着观星台的方向,
探手又从箭囊里勾出第二支箭,搭在了弓上。
薛崇面色惶惶,一会儿向掖庭狱的方向极目远眺,一会儿又焦急的转身往殿顶看。
见薄妄言肃冷着脸,又搭上了第二支箭,咚一声跪在地上大喊。
“王爷手下留情,温渺胆小如鼠,不会挟持赵恭人的。”
薄妄言懒得听他狗叫,长臂用力,将弓身再次拉成一道满月。
镔铁三棱刃直指观星台上气若游丝的温渺。
薛崇将额头磕的青紫,也没换来薄妄言收手。
眼见着他的第二箭也即将射出。
薛崇瞳孔骤缩,再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
长靴蹬上盘龙柱,身形凌厉如风,也窜上了宫殿殿顶。
他张开双臂挡在薄妄言的箭前方。
“王爷,温渺手无缚鸡之力,不会伤害赵恭人的。”
“下官愿亲自前往观星台,将赵恭人救出来,求您饶命啊!”
今日的朝会本来要处理盐税一事,谁知掖庭狱那边突然传来消息,说温渺挟持赵京墨去了观星台。
朝臣们哗然一片。
摄政王夺过殿前侍卫的箭囊,翻身上了殿顶,执箭便要射杀温渺。
薛崇脑子里也是轰隆隆直响,温渺....她怎么敢的!
但眼见着摄政王杀心已起,他顾不上细思任何,只想先留住一条人命。
薄妄言只往薛崇的方向淡淡瞥了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
再望向观星台时,剑眉缓缓蹙了起来。
刚刚第一箭是他故意射偏,为的就是叫温渺松开赵京墨。
但现在,他看到赵京墨主动将那贼妇背了起来,又朝观星台台顶去了。
“云峥!”男人轻喝。
云峥一直在旁边待命,听到命令,立刻一个飞身也奔上了殿顶。
薄妄言将手里的长弓甩给他。
“你在这里盯着,一旦那贼妇再举刀,立刻射杀。”
话毕,他用力一踩脚下的琉璃砖,不再管乾清宫的众人,凌厉的身影逆着风雪朝观星台的方向掠去。
薛崇眼明心快,心知薄妄言是要亲自去现场,也立刻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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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并非人工建造,传说是上古神山的遗迹,被太祖皇帝圈入了禁苑。
台身皆是由千年玄石砌成,不仅坚固异常,能抵御狂风暴雨,还是整个京都城最高的地方。
远远看去,就像一根连接天地的黑色柱子般,神秘威仪。
圣朝信奉天象,这里便划给了钦天监。
由历代国师坐镇,夜观星象,推衍圣朝国运。
而此刻。
不管是两侧灰色的台阶,还是上方明黄色的琉璃瓦,都已经被雪片吞没。
像一座沉在雪海里的巨大礁石。
钦天监的人察觉到外头有动静,纷纷打开窗柩和门向外看。
就见两个浑身是血的女子。
一个手里软软地攥着一把匕首,不知生死。
一个双目猩红,不要命的背着背上那人跨阶而上。
像两个心怀神明的虔诚信徒般,挥洒着最后一丝力气冲向最高处。
试图用她们的血肉之躯,触摸头顶的苍穹。
后方的台阶上,还跟着大批的凤翎卫,黑压压的一片,黑色潮水般跟着往上涌。
杀气腾腾的模样,吓得宫人赶忙紧闭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