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西州的早上晨光微暝。湾流G800展开雪白的两翼,划破薄雾,平稳降落,停在teterboro机场的私人机位上。
李恩佐刚刚才睡醒。
他打着大哈欠,摇摇晃晃迈出一只脚,踏下飞机舷梯,没注意间一脚踩空。幸亏空姐及时拉了他一把,他漂亮的脸才没先着地。
welsh装作没看见,板着脸,拉开顾慕飞这辆panemera的后车门。
“哟,welsh哥,三年没见了吧?”
李恩佐躺上后座。
眼下还不到早七点,李恩佐感慨他这纯粹为了苏姐才能做莫大牺牲。曼哈顿岛上川流不息,上班的人们挤出地铁站。
welsh把车停在路边,两人并肩踏上第六十二街顾氏公馆的大门外。
“认真的……这是苏姐家??”
李恩佐瞪大眼睛,指了指镀金的银杏家徽。
“顾家。”welsh冷声回。
“那不一样吗?boss疼起老婆真……”
李恩佐絮叨着,看welsh打开大门,率先踏上台阶。
他们压低脚步,径直来到二楼大图书馆。李恩佐正转着圈欣赏古籍,welsh已经推开顾慕飞办公室的门:
“boss,我按您要求,带……”
薄纱窗帘沾着阳光,扫过地面。
welsh和身后的李恩佐都站住了。
比起大图书馆,私人办公室只有一层挑高,气氛沉上许多。黑胡桃木墙板环绕四壁,黑地毯更立刻就把所有的声响都吸了去。
在房间的最尽头,大办公桌上,阅读灯还亮着。
桌后的办公椅转向一边。顾慕飞的头向椅子里偏着,看不到脸。
他右手垂落,垂进办公桌后的阴影,左手反而成了整个人的支撑,像他只不过在想什么事。他指尖胡乱压在太阳穴,焦金的发丝碎在指缝。
无名指上,婚戒迎着光,金圈和翡翠都一起莹莹微闪。
但顾慕飞睡着了。
而他右手边,文件平整展开,黑钢笔压在最上。干邑琥珀色,还剩了一点点底,在水晶杯里反着艳光。黑色的手机也丢在办公桌上。
手机旁,还放了一把漆黑的cZ 75 b。
李恩佐差点咬到舌尖,慢慢转头看向身旁的welsh。偏巧,welsh也正在低头看向他。
李恩佐指了指门外:
“要不……撤?”
welsh点了点头,拉上门边。
“嗡——”
桌上的手机霎时亮了起来。李恩佐还没来得及退出一步,顾慕飞已经抓起手机。
他抬眼,看到正在门口的welsh和李恩佐,这两人都一脸懵。顾慕飞拿手机的食指当即压上唇尖,另一只手抬起,三指往里招了招,示意两人进门。
welsh立即拿出定位和录音设备,而李恩佐默默关上了门。
昨晚。
顾慕飞想了想,觉得顾知霈的话倒也不完全错,他确实应该回到床上,多少闭闭眼,沾枕睡三四个小时。
但当他一踏进整套顶层卧房——
到处,都是苏梨的气味。
甚至,提提这只小肥猫一听到他进门,就开始左右蹭他的脚。
现在它和他一样,都是可怜的小东西了。
顾慕飞蹲下摸了摸小猫,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吃下过敏药。
他不是没和苏梨异地过。
他经过梳妆台,玩弄着苏梨的发梳,指尖摸过与苏梨在法院台阶上的合影,就像,他正在摸苏梨躺在某处地板上、苍白的脸。
他想起当时苏梨隐婚躲着他。有一整年,他每周都在芝加哥和纽约两边飞。
可现在,他们有一张大床。
他们在这张大床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躺进大床里,记忆在大藏书阁里翻腾,根本关不住。苏梨用妩媚的桃花眼瞧着他,用两条腿盘上他的腰,用湿润的唇呵气如兰:
“慕慕。”
她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总能让他的喉结不争气地提起来。
“老公,你不送我一个……生日宝宝?”
——顾慕飞“蹭”地坐起来,压着眉心,坐在床边,哑声苦笑。
他干脆换衣起身,来到办公室整理可套现的资产清单。至少,这样能让他好受些。
可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而眼下,顾慕飞看了眼准备好的welsh和李恩佐。他接通电话,按下公放。
电话里只有一阵窸窸窣窣。
“苏梨!”
顾慕飞压住呼吸。他必须做让苏梨永恒放心的那一个,必须确认苏梨还在。他又轻声脱口喊:
“苏梨!”
几乎难以察觉,他听到气泡破裂般的一声:
“……慕慕……”
顾慕飞愣了一下。
慕慕这个昵称,苏梨只在他们两人私下一起,或撒娇或情动,才会这么直接亲密地喊他。
顾慕飞单手撑住桌面,声音压不住地颤:
“……我在。你……?”
电话里,苏梨回答得很轻:
“……慕慕……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
顾慕飞的心像在被火煎。他有太多话想听苏梨慢慢讲,太多的话又想对苏梨开口说。他自知从来不擅长语言,可此时话冲上嘴边,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苏苏,你一定万事照绑匪说的做,不要违拗,别受伤。我只有唯一的要求:务必保证你完好无事。你不要担心。我会筹赎金,一定带你回家……”
而电话里的苏梨继续轻轻地答:
“……慕慕。你一定记得……我对你说过……在那个地方……
“不要……让我等。”
顾慕飞眯起眼睛。
“嘟!”
电话被挂断,只剩一串忙音。
顾慕飞看着慢慢黑屏的手机,双唇越抿越深。他掂着眉,许久都没有说话。
“‘不要让我等’……?”
李恩佐扶起玳瑁框的眼镜:“绑匪在逼着苏姐要赎金……?”
而welsh按断追踪设备和录音:
“boss,这通电话区区十几秒,我们追踪不上。ma’am说这些话,她……?”
顾慕飞压低眉心:
“昨晚,绑匪开价时用的英语,我和他们谈判,自然也用英语。但刚才这通电话,苏梨讲的是中文,绑匪却也没打断。”
welsh回:
“那看来,绑匪能听得懂中文……?或者……绑匪……”
“有两个人?”李恩佐抢答。
“先不说这个。”
顾慕飞忽然松开眉,重新坐回到办公桌后:“welsh,迷你的行车记录仪,有线索吗?”
welsh立刻回答。他拿出一只平板,在办公桌上直接播放行车记录仪里的全过程。
录像里,苏梨开着车竟有些左右摇晃,像醉驾,对不齐线。苏梨似乎想先把车停上路边,速度越来越低。就在这时,后侧方陡然冲出一辆黑色厢式车,狠狠撞进小迷你的后保险杠。
李恩佐倒抽一口冷气。
后置摄像彻底扭了起来。在烟雾和灰尘弥漫里,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色厢式车里走下来,戴着黑色头套。
大约三分钟后,摄像里出现了苏梨的身影。
她满脸是血,两只眼睛紧闭着,红色的大衣敞开,像挂在戴头套这人肩膀上的一条肉。苏梨的身子软绵绵的,连长发倒垂,像一只枕头,被那人轻巧一摔,丢进厢式车的货柜……
welsh舔了舔唇,暗暗瞥了眼顾慕飞。
而顾慕飞低垂着眸,冷眼看着录像里的厢式货车扬长而去。他的眼角骤然猛跳了一下。
“boss,”welsh赶紧说话,“这场车祸看着重,但对方特意趁迷你减速时才撞,速度其实不快。ma'am看起来伤得不轻,其实只是安全气囊炸开,额头与鼻子擦破了,出血看着多。
“至于ma’am的车里,她的私人物品一样都没被动过,包括手机。所有东西我都带了回来……”
李恩佐正听得津津有味,却被welsh猛踩了一下脚。他这才反应过来,眼看着顾慕飞的脸色,赶紧学舌补充:
“boss,你放心,来时车上,我已经听welsh讲过了。苏姐只是轻微脑震荡。boss咱就是……别太……”
李恩佐吞咽了一口。
“但苏姐应该不至于像录像里这样,完全失去意识。
“我听welsh说安全气囊上沾了不少血?”
welsh顶着顾慕飞的目光,点点头:“皮外伤。”
“我取点样品,做个质谱检查。问题不大。”李恩佐耸耸肩膀。
“那,检查要多久?”顾慕飞转向李恩佐。
“三小时?”李恩佐摊开手,“检查小意思。不过我需要质谱仪。boss,你大老远把我从芝加哥拎来,没想到吧?这要是在芝大,就用我实验室里的那台——”
“你去千岁华隆的收藏品总库,”顾慕飞挥挥手,“那里应有尽有。我会向收藏部通知权限,Renzo,你可以先开我的私驾往返。”
“啊?私驾?”
李恩佐的玳瑁眼镜一闪,压不住他眼底里绿色的光:
“不会是,boss你那辆……全球限定版、哑光黑布加迪chiron SS吧???”
顾慕飞点点头。
welsh一回头,李恩佐已经蹦了起来。他的灰发飞扬,脚后跟撞在一起,敲了一个响。李恩佐也不管别人心情,口哨吹起了《哈利路亚》,脚底大摇大摆,抄着兜推门出发。
“boss,那我们……?”
“先送我去华尔街。”顾慕飞站直起身,“让我看看,我今天究竟能拿顾家……套出多少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