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光夜空蓝的panamera turbo S拐进东六十二街。
雪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这让雪花把车窗框积得一溜白。顾慕飞斜倚在后座上,半阖着眼睛,像在养神。他指尖仍掂着眉心,轻轻敲着,手心里压着一层汗。
只有他自己知道眉心有多烫。
他发烧了。
顾慕飞抬起另一只手,食指指节敲了敲后座的中控板。
“boss?”
welsh把panamera在街边停稳,回过半个头。
“……新年前,”顾慕飞仍敲着眉心,嗓音发懒,“去乡下请个陌生护士,找甘雨抽血。你必须全程在场。”
“是。”welsh回答。
“……血样不许离开你的视线一秒。”顾慕飞有点喘息,“到手后,你立即亲自送去芝加哥,当面交给李恩佐。
“你们两个不能说出一个字。”
“是,boss,如您所愿。”welsh点点头,“但您现在……是不是让施林格医生先来公馆,看一下——?”
顾慕飞已经踏上人行道。panamera的车门在身后合拢。
街上积了不少雪花,店铺和许许多多千万价值的住宅门前早被打扫了出来,洒过盐,干干净净。往日里徐管家总迎出来开门,今日顾慕飞稍早到了点。他自己推开公馆外的锻铁门,略微弯腰,低声压住咳嗽。
他的大衣和围巾垂了下来,扫过门上镀金的装饰。
“老公!”
顾慕飞还在掩着唇。他一抬头,公馆的大门打开了一半。
苏梨探出上半身,让顾慕飞整个人都怔住半秒:纽约的雪夜突然多了抹亮色。苏梨穿戴整齐,挎着大托特包。
她戴了一顶深宝蓝的钟形帽,桃花眼看向他,闪着光。她指尖抓着蓬松的围巾,脸“腾”地就红了起来,好明显;正红的羊绒大衣随她的步子展开。
苏梨三两步跑下台阶,扎进他的怀里,两只手自动就把他的腰环了起来:
“慕慕,你回来了。”
顾慕飞只看到这颗深宝蓝的钟形帽在他肩膀转了转。
“唔,你心跳得怎么这样快?我想你了。你今天回来得早,是不是忙出庭累了?”
苏梨环抱着他,抬起头,眼睛里还是一闪一闪的。
她的远山眉抬了起来:“呀!你脸色这么白!”
“嗯。”顾慕飞压了压眉,偏过点头。他搂过苏梨的肩膀,不察觉地让她小碎步地往侧边挪,远离他的呼吸:
“总部在流感季,一半人都病了。我打过疫苗,症状会很轻,稍后让徐管家进门消毒,吃药就没事。你别靠太近。”
说着,他揉了揉苏梨的肩膀:
“你要去工地?”
苏梨低头一看,她的脏马丁靴出卖了她。
她抬回头,连桃花眼也笑得弯弯的:
“对呀!
“我刚才收到老板电话,元旦的开幕仪式上,不但林奇先生要飞过来,他还特别邀请到了我的偶像——Jeanne!
“当初没有Jeanne愿意介绍的话,这个项目也起不来。
“我太高兴了。我还担心圣诞节前完工不了。
“但阿斯特说,所有的部件刚刚都已经运到。我今晚虽然还是不想吃……”
自从入了十一月,大约天气转冷、工作忙,苏梨喝少腹汤又要忌口,她一直没什么食欲,每天少食多餐,被顾慕飞换着花样投喂,人还是瘦下一大圈。
“那可不行。”顾慕飞牵起苏梨,“外面冷,进去再说。吃过东西再去。”
“我吃过了山药丸子和百合鸡丁。”苏梨赶紧补充,“我还带了……”她翻了翻大托特包,“喏。”
她从卷尺和直角尺之间揪出一只小饭盒。盒盖半透明,露出圆圆的山楂玫瑰酥——是顾慕飞前天做给她开胃的。
“饿了我会吃。”她蹭了蹭顾慕飞的手背,“同事海莉也在,我正好分给她,缓和竞争关系。
“我真不能再耽搁了。
“我和阿斯特必须对工地进行最后的现场核查,列出整改清单,这样明早包工头才能调整,不耽误节前封顶。
“慕慕。”
苏梨转回身。
“刚才……我一直在等你。我想亲口告诉你这个消息,再出门。”
她握过顾慕飞的双手。
果然,顾慕飞流感了,手有点冷,掌心里透了不少冷汗。雪花纷飞里,顾慕飞病着的眼神竟有些破碎。
“我想邀请你,作为我的另一半,作为苏建筑师的丈夫,在我第一个项目的开幕式上,到场。”
她嘴唇微启:
“你愿意……只是来看看我吗?”
苏梨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顾慕飞握住、攥紧。他的拇指来回捏了捏:
“我愿意。”
他眸子深沉,在阴郁的影子里垂着。一大片雪花忽然落到他的发梢上。
苏梨的嘴唇凑近。
“这可不行。”
顾慕飞拿出最无情的模样。他把头冷冷偏过,锋利干净的下颌又抬了起来,一只手把雪花从发丝上扑落:
“你现在这么瘦,要是被我传染病了——今晚必须分房睡。”
“哼,谁说要亲你。”
苏梨故意撅起嘴,但嘴角根本压不住地笑:“你快进屋吧。流感还被我拉住,站在雪地里,成我虐待你了!
“不过,今天家里有客人。他在书房。你要是知道是谁……小心吓你一跳。”
苏梨吻上顾慕飞的手背。
“我走啦。”
她往前走了两步,没走动。苏梨一回头,她的手还在被顾慕飞的五指勾着。
他另一只手掩住唇,闷闷地又开口:
“你怎么去?下雪。要不还是我送——”
他压不住,扭过头去朝旁边咳嗽。
“你安心。”苏梨拍着他的背,“我开我的小迷你去。”
她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自她从威尼斯回来,纽约的项目越来越忙,苏梨就干脆买下了这辆,和她在芝加哥上下班通勤的那辆一模一样,是清新的薄荷绿。
顾慕飞踏上台阶,眼看着苏梨走向顾家司机帮她开来的小迷你。
纽约漫天大雪,小迷你只粘了几片雪花。司机和顾慕飞对上目光,赶紧低头、鞠躬。而苏梨似乎说了声感谢,坐进驾驶席。
她降下车窗:
“慕慕,吃药!躺好休息!晚上等我回来陪你啊。”
她打过方向盘,熟练地朝麦迪逊街拐弯、开远。
顾慕飞又咳嗽了一声。
他转身推开公馆大门。提提“喵喵喵喵”地颠着,跑来迎接。门厅里,徐管家一直在等。
徐管家今天似乎格外紧绷,整个人都像被拿熨斗烫过一遍,关节都锁死笔直了起来。
徐管家僵硬地放下拖鞋。
“少夫人说有客?”
顾慕飞用眼神揉过小猫头。他展开双手,任徐管家照例脱去大衣和围巾。他又脱去西服外套,丢在管家抱着的衣服堆上,穿着白衬衣,踏过门厅。
“是。先生。在大图书馆。您是不是立即——”
徐管家话还没说完,顾慕飞已经在往大楼梯上走:
“全公馆消下毒。另外,送一杯温水和两粒巴洛沙韦去大图书馆。”
他头也不回。
徐管家赶紧追上几步:“先生,您病了?”
顾慕飞已经消失在二楼。
客人?
他拧开大图书馆的门。
顾家的大图书馆占据了公馆半片,两扇大法式窗俯瞰着脚下的东六十二街。整面墙上,桃花心木的书架二层楼高,整齐摆满了现代书籍与绝版古籍。
这些他有一大半都还没读完。
顾慕飞的目光先往左走。他私人办公室的门没开,平日里他也都落了锁。
“乖孙,你往哪看?”
顾慕飞的目光霎时扫回。
他右边,大图书馆的尽头,顾知霈坐在火光跳跃的大理石壁炉前。九十岁的老人被火光照亮,在扶手椅里一动不动。他手里的蛇纹木手杖插进厚波斯地毯。
徐管家轻轻敲了敲门,端进一骨瓷杯的温水,碟子上放了两粒白色药片。
杯子里的水在抖。
不等顾知霈发话,徐管家把温水放在最近的茶几上,弯腰鞠躬,倒退了出去,关上了大图书馆的门。
顾知霈扶着蛇纹木手杖,坐正起来:
“好啊。好啊。”
老人的丹凤眼眯紧,手术刀般扎向正站在茶几边、捂着心口、低声咳嗽着的顾慕飞:
“你长本事,能让我从闵州连夜飞过来……好给我顾家添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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