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飞,我……”苏梨抱着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我听俞赫说,外公被抓——!”
外公的事。
顾慕飞的手扶住门框,刚想要冲口而出的话被彻底打断。他感受着自己冷掉的血一点一点回暖,像一点一点再活回来。
俞赫和苏梨是七八年的闺蜜,四年前嫁给他的大学同窗周一,苏梨和他还去当了伴娘与伴郎。虽然周一放弃了继承权,但仍旧是闵州财阀圈内人。
周一的嘴可大得很。
他怎么忘了防俞赫?
顾慕飞什么都没说。但苏梨已经从贵妃榻的边缘站起身。
在这盏孤零零的落地灯下,她肤色苍白。她的一双手在微微颤抖,睡裙上一大团一大团的抓皱,都差不多手掌大小。
她指尖还搭在贵妃榻的边缘,身子却向后晃了一瞬。
顾慕飞知道自己已经奔向苏梨。
丝绸和蕾丝簌簌地从榻边滑落。公馆这样大,衬得她身子单薄。苏梨慢慢也向他走过来。
直到,在小起居室中央,顾慕飞被她的广藿香包裹。
苏梨的掌心摸上他的肩胛,两只手臂隔衬衫贴紧他的腰。她额头抵在他的锁骨,胸膛一起一伏,埋进他的心口。
“苏梨?”
苏梨把他搂得更紧。
女人的身子滚烫,像发烧。
“苏苏,你病了?”顾慕飞心口里坠下好几米,像一把刀横插进来搅动,“你吃药了?怎么回事?坐飞机累着了?为什么不睡,在等我?来——”
他的手飞快掠去苏梨的长发。女人的发根带着汗水的味道,发丝湿润。顾慕飞慌乱贴上苏梨的额头。
那里冰凉。
不由分说,他转而环过苏梨的腰,要把苏梨抱起来。可苏梨无骨般依着他,没肯动,声音埋在他的心口:
“……俞赫说,闵州三家都打听到了走私的罪名,顾家……要被封冻了……
“她提醒我,市政……要拿我们开刀……我们回国,可能也要被抓……
“慕飞……”
他的衬衣前襟开始温热。
“我能做什么……我从没……”
苏梨的身子止不住战栗着。
“……慕飞,可你怎么办??
“……要是我出身好一点,有这样那样的关系,是配得上顾家的妻子……”
“你胡——”
顾慕飞刚要脱口,“胡思乱想”。他左手握过苏梨的肩膀,把苏梨从心口上硬拉开一点,让她看清楚,他已经有办法,不会让她做不成这个少夫人。
可他一怔。
苏梨从不轻易掉眼泪。哪怕当时他在IcU生死未卜,苏梨也一步不离,不肯先哭过。
可此时,无声里,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掉。睫毛上、卧蚕上,甚至鬓角、嘴角……到处是晶莹的反光。
她紧咬住嘴唇,咬到完全发白,下巴皱成一团,身体在他的掌心里紧绷成铁板。
下一秒,她终于绷不住了。
苏梨的桃花眼震颤,水汪汪浸满,里面全是他的倒影:
“慕飞,这个我……怎样才能帮到你?
“……我是不是,又回到起点了?回到……”
她身体缩紧。
顾慕飞霎时回想起,苏梨成长的那座房子:
在城郊,住着一个失明、但在教钢琴的单亲母亲。房子墙皮剥落,霉味充盈,陈设十多年都没变过。
在那样的环境里,开出坚韧又明艳的花。苏梨为了母亲十二万的手术费,不得已,下场要钓一条鱼……
而他一见钟情,心甘情愿咬钩,甘之如饴。
他的手已经盖住苏梨的唇。
“不会。你听我说。”
他扶着战栗的苏梨,让她在贵妃榻上重新坐下。
“……你还记得,我在闵州的住处吗?”
苏梨木木地点点头。那时,他是金主,是灰道总长,她是见不得光的情妇。他们在那里同居……
顾慕飞握住苏梨的手腕,舔舔嘴唇。他知道自己不怎么擅长安慰,大概,也不温柔。但他还是半跪下,向上看进苏梨的眼睛。
该说的总要说完。
“那栋顶层公寓,五年前,我转到了你的名下。
“芝加哥的小公馆你嫌独居太空,搬走了。但钥匙你还留着对不对?
“那些地产文书都放在银行保险柜。
“我用了一小笔钱,做了一份信托。以后每月你都会收到这个数,这是结婚礼物的一部分。
“瑞士银行里另外还有这些。你应该用不上。我们大前年去滑雪时,我带你去录过指纹。所以你要用,随时都……
“你不懂金融,不清楚就问顾家的会计。你是他们的女主人……”
“慕飞……”
怎么,他安慰了半天,眼前苏梨的脸色却越来越白,含着泪的桃花眼也睁得越来越大?
她的手突然反过来,一放不放地擒住他的手:“你要去哪?”
“……”
顾慕飞轻轻抚摸苏梨的手背。
“你不说清楚的话——”苏梨站起身,她左右扫视着,似乎这间房里,有什么可以留住他——
“我去解决问题。
“市场操作,和你说了也不懂。”他嘴角扬起,尽力温柔笑笑,“没有生命危险,我保证。
“只是,不能再让你拥有一个任性的‘顾总’了。可以吗?”
苏梨怔怔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脸色霎时白到透明。
“你在……?”
她忽然伸手,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顾慕飞刚要去夺,阻止她,苏梨又猛地伸手,一直掐到他的心窝——
“嘶!”
他起身,踉跄地后退半步。
“顾慕飞,你听好。”
苏梨的手拧着,还没从他的心口移开: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我不接受!我不要顶层公寓和公馆,也不要信托和瑞士银行——行吧,我要。但是!”
她拧住他的位置又旋紧半圈:
“……我有工作。每个月有收入。几千块,够我们两个人衣食住行。
“让我们把你刚说的这些,都抵卖掉。
“你送我的画、珠宝、钢琴,那么多宝石、金子,应该都有好些数目……”
她立刻松手,快步离开,几乎扑到更衣室里。隔着门,“唰”地一声,她应该在拉开大珠宝柜。
“还有亚得里亚海的小岛和城堡……游艇!你送我的东西都不在顾家名下,应该都没被冻结——慕飞!”
她跑出来,桃花眼一闪一闪,手里捧着大串的珍珠和祖母绿发箍。钻石和蓝宝石在她的手心,像水果糖块……
“不行!”
顾慕飞霎时烦躁:“我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