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以后,终于有了动静。
但来的人,是苗银霜。
秦娘子看到她,一下子紧绷起来,警惕的看着她。
苗银霜倨傲的扫过秦娘子,冷声吩咐:“开门。”
她身后的管事嬷嬷立即拿出钥匙,上前把门开了。
门洞打开,光线照射进去,终于给昏暗的柴房带去了明亮。
但第一个进去的丫鬟小蝶,立即哇哇大叫着跑出去,后面有鬼追似的。
她跑得太急,竟一头撞倒了尊贵无比的银霜夫人。
连带着银霜夫人旁边的几个小丫鬟也一起摔了。
但比这摔倒一片更抓狂的是,几只硕大的老鼠踩着她们的身子跑窜出去。
引起更杂乱的吱哇乱叫声。
叫声高亢、刺耳,一声歇了又一声,此起彼伏。
比叫声更吓人的是,那几个摔倒在地,衣着鲜亮的人,滚了一身泥。
再也没有来时的趾高气昂,或是雍容华贵。
只剩下惊魂未定,和灰头土脸。
陈总管领着几个下人,将摔在地上,滚成一堆的人分开扶起来。
小蝶顾不上自己身上的脏乱,垂着脑袋擦银霜夫人身上的脏污,整个身子都是颤抖的。
银霜夫人的脸都气得黑了,浑身发抖。
“滚开,没用的东西!”苗银霜一把推开小蝶,叫人把她拖下去。
没有人敢求情,只求别被连累责罚。
苗银霜深深吸气,试图找回原来雍容华贵的气质,和淡定从容。
她恨恨盯着柴房大门的方向。
门还开着,但不见聂清走出来。
依照她的性子,她应该跑出来大声嘲笑才对。
陈管家也疑惑。
忽地,他心里咯噔一声,该不是昏倒,或者……死了吧?
晕倒还能救。
若是死了……
刚才那么多老鼠跑出来,该不是……
陈管家一想到几十只老鼠趴在尸体上啃食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
他对银霜夫人道:“让老奴先进去看看。”
苗银霜铁青着脸,僵硬着脖子点头。
陈管家小心翼翼的走进去,脑中已经想好了血肉模糊的画面。
然后,他愣住了,嘴巴都惊得张大了。
只见聂清背对着大门,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像很入迷的样子。
难道……难道是清夫人饿狠了,活吃老鼠?
清夫人说过,她来京城这一路很不容易。
陈管家也曾听说过很多逃难路上的惨状,什么扒老鼠洞,什么易子而食……
陈管家打了个激灵,小心翼翼的唤她:“聂娘子?”
聂清听到了,但她没有任何回应。
陈管家不得不壮着胆子绕到她前面去。
这一看,悬着的心终于回落。
眼前,聂清怀里抱着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
肉乎乎的,粉色的,没有毛。
聂清这时才像刚发现了陈管家,她抬头看他一眼,却不说话。
低头继续瞅着那一窝小老鼠。
苗银霜也走了进来,看到陈管家一言难尽的表情,她微微皱眉,走到聂清的跟前。
当她看到那一窝没毛的老鼠,顿时恶心得想吐。
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干呕了几声,然后命令:“把她手里的东西扔了!”
陈总管也不敢动手,叫了个粗使婆子进来,命令拿去扔了。
聂清被抢走那一窝老鼠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依依不舍的看着那人走出去。
只是眼里的光一下子灰暗,变得像一滩死水。
陈总管轻咳了一声:“聂娘子,你玩什么不好,怎么能玩老鼠呢。多脏啊。”
苗银霜再度入内,她捏着帕子抵在鼻尖下,冷冷的打量柴房,确定不会再有奇奇怪怪的东西。
然后才将目光对准了聂清。
聂清漆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直直的盯着人时,有些瘆人。
苗银霜呼吸微微一顿,感觉后背发冷。
但眼前的聂清,多么悲惨啊。
她毫无反抗能力,再也叫不出来了。
她活得像只阴暗的老鼠,故而只能与老鼠为伍。
哦,就在刚刚,她连陪伴她的老鼠也没了。
苗银霜冷嗤一声:“学乖了没有?还敢不敢乱说话了?”
聂清没回应,傻了似的,仍是直勾勾的盯着她。
苗银霜感觉后背的阴冷感更强了,她心里一阵不适。
“呵,看来还是不乖,那就继续关着吧。”
苗银霜落下一句,扬着下巴走了。
她一走,身后一群人呼啦啦的都走了。
柴房门关起时,秦娘子只来得及看到里面那一抹孤独的背影。
“聂娘子,你需要什么,我去给你找来。要不然,你跟我说说话?”
秦娘子想象不到,被关起来的清夫人竟能挖出老鼠洞。
她应该是用那些点心喂养老鼠,从而引来更多的老鼠。
银霜夫人看起来赢了,可她今天那摔得乱七八糟的一跤,把她的颜面都摔没了。
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聂娘子本来就疯,再关下去,病情只会更严重。
她都不肯说话了。
秦娘子斟酌再三,说道:“聂娘子,其实这两晚,沈大人都来看过你的。只是他没有进来。”
“他没想真的罚你,但你说错了话……其实大人还是关心你的。”
这两句话,就连秦娘子都觉得苍白无力。
若真的关心清夫人,就不会任由银霜夫人这么欺负人。
柴房内,聂清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她一点儿也不伤心那些老鼠跑了。
也不难过那一窝小老鼠没有了。
这柴房里,她发现了好几个老鼠洞呢。
过了会儿,当晚膳送来后,聂清省下一半吃食,将一小块点心放在老鼠洞口。
不一会儿,就有一只灰扑扑的小老鼠从洞口探出小小的脑袋,然后叼着那块点心跑了。
聂清蹲在洞口,跟老鼠说话:“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的。别怕,只要我在,我就养着你们……”
……
苗银霜这回没有去跟沈泽川告状。
这一晚,是风平浪静的。
秦娘子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决定静观其变,然后就发现,什么都没发生。
她疑惑,以银霜夫人的性子,今天她丢那么大的脸面,能忍得住?
秦娘子给陈浪报告完之后,就走了。
没听陈浪的废话。
她自己也有脑子。
想了一夜,秦娘子想明白了。
银霜夫人自诩高贵优雅,贤良温婉,又怎么能允许自己吱哇乱叫的一面,叫沈大人知道呢?
更重要的是,若她栽赃说,清夫人养老鼠吓她,沈大人应该不会听进去的。
因为清夫人是疯的,她被关在柴房,没有人陪她说话。
反而会让沈大人做出,清夫人病情加重的判断。
那么,事情就回到原点,把清夫人关起来的命令,是银霜夫人下的。
沈大人会因此而再度与银霜夫人生出矛盾……
秦娘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咬着指甲思索,回头看了眼沉默如坟墓的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