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瑢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其一，皇长子中毒一案必须彻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傅家既愿助儿臣推行新法，想来也不会姑息藏在后宫里兴风作浪的蛀虫，此事便交由儿臣的暗卫和慎刑司共同督办，务必揪出幕后主使，给后宫一个交代。”
傅太后看着他态度骤变得如此强硬，心下一愣，却也没有在面上显露出来，只撩起褶皱裙摆理了理，淡淡回道：“倒是有理，其次呢？”
他顿了顿，看着傅太后微变的脸色，继续说道：“其二，立后大典不宜操之过急。皇长子方才遭此大难，身子尚虚，儿臣身为父皇，无心操办喜事。”
“立后之事便等皇长子彻底痊愈，百日宴过后再行商议。这期间后宫仍由贵妃代管，母后从旁照拂，想来也出不了乱子。”
话说到这份上，傅太后哪还能不明白：这哪里是答应立后，分明是缓兵之计！
彻查皇长子中毒案本来是自己来查，现在皇帝和慎刑司来查案等于把刀递到了靳瑢光手里。
若是真查到是傅家女有什么牵扯，或者是有人栽赃陷害傅家，到时候他大可以“德行有亏”的理由直接否决傅氏女的后位；等皇长子痊愈更是遥遥无期，拖上一年半载，朝堂上的风向说不定早就变了。
可偏偏这两个理由都占着情理，她连反驳的由头都找不到。
傅太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陛下果然是长大了，心思缜密得滴水不漏。”
“好，这两个条件，哀家答应了，傅家有没有动手，她心知肚明，自然是经得起查验，不过这宫中确实人手过杂，借着皇帝的手换一批自己的人也好，省的自己动手了。”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不存在的褶皱，语气平静无波：“只希望陛下记得今日的话，别让孤耐心耗尽，更别让傅家等太久。”
靳瑢光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处：“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天色不早，您先回宫歇着吧，儿臣去康泰殿瞧瞧皇儿。”
看着傅太后的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靳瑢光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冷了下来。他望向康泰殿的方向，指尖缓缓攥紧。
这一局，他总算是争取到了布局的时间。至于傅家想要的后位，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实力来拿。
傅太后走在宫道上，仔细想着后宫众人的身份：傅家的女儿才貌双绝，可惜皇帝忌惮外戚势力，迟迟不肯答应。
不过这后宫中除了傅家的女儿，估摸着他也想不出第二个德行兼备的人来了，丁家资历不足，杜家不过是一小门一户的言官之女，贵妃更是出身寒门，家中也有兄弟姐妹支撑门户，贤妃早已经出局，再也翻不起风浪了。
后宫中，谁可以担得起这个位置，他忍不住蹙眉，深深叹了一口气，望着远处高高的宫墙，谁不是在这高高的红墙内苦苦挣扎呢，罢了。
三日后，慎刑司和太后暗卫的联合调查有了结果，只是这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暗卫并未在后宫众妃嫔的宫中搜出任何相关证据，反而在太后身边的裕华姑姑的侧室，一名名叫芸福的宫人住处，翻出了剩下的小半瓶毒药和一封盖着废妃王贤妃私印的密信。
信上清楚写着王氏的指使：挑唆太后与皇帝对立，除掉皇长子嫁祸傅家，令后宫朝堂大乱，她好联合王家旁支伺机重获盛宠，最好是能趁机除掉瑜贵妃的小公主就更好了。
人证物证俱在，裕华姑姑亲自去审的宫人芸福，这芸福是姑姑收的义女，没撑过一次审问就全招了——她本是王氏入宫时安插的眼线，王氏被废时特意将她留在到太后身边做眼线。
这十余年她暗中挑唆太后与皇帝的关系，隐瞒皇帝生母当年去世的真相，甚至早前贵妃产女险些中毒一事也是王氏指使所为。
这次毒害皇长子，是想让太后迁怒傅家，彻底搅黄傅氏女的后位，方便王氏残余势力扶持三皇子上位。
傅太后得知消息时气得手都在发抖，怒道：“没想到孤身边也出了探子，来人，全面清查康泰殿，凡是和芸福有密切往来的一律杖毙！”
裕华姑姑也是极为震惊，她忙着跪着请罪：“太后娘娘恕罪，奴婢眼盲心瞎，竟然被一条毒蛇欺骗了这么多年，还事事信任她，差点害了皇长子的性命，还请娘娘宽恕。”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信任了十几年的贴身心腹，身边的宫人竟然是废妃安插的眼线。这么多年后宫的风风雨雨，竟大多是这个王氏在背后推波助澜。
傅太后看着伺候自己的老人，也缓和了神色，神色微缓，示意她起来说话。
“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狡诈的奴才和恶毒的王氏，王家的好日子也是要到头了！”
靳瑢光看着供词，脸色冷得像结了冰。他早就怀疑太后身边有人故意挑事，只是一直没有证据，这次借着彻查中毒案，果然揪出了这条藏了十几年的蛀虫。
“陛下，太后娘娘来了。”宫人忙进来禀告。
靳瑢光忙迎上去，扶着傅太后的手：“给母后请安，母后您身子不好，怎么还亲自来了，这事情我已经看了供词，掌握了王氏的罪证，就交由我来处理了。”
“来，您坐在这里。”靳瑢光先扶着傅太后坐定，这才在旁边椅子上落座，又伸手把暗卫统领招来。
“陛下，王氏如今被废禁足在冷宫，还敢不安分，做出这等谋害皇嗣、祸乱宫闱的恶事，您看该如何处置？”暗卫统领躬身请旨。
靳瑢光指尖在“王氏”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王氏毒害贵妃、谋害皇嗣，罪证确凿，赐毒酒，即刻处死。王氏身边涉案者全部打入天牢，即刻处死，其余宫内伺候的宫人，念在太后和孤仁慈，都送去浣衣局，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傅太后，语气缓和了几分：“裕华姑姑身边的这个芸福，还有她的家人，全是背主忘义的小人，全部凌迟处死。至于太后身边的宫人，母后既然不知情，便不必追责，儿臣稍后会调一批稳妥的人过来伺候皇长子，。”
傅太后此刻心里又惊又愧，连连点头。她以前总觉得皇帝对自己不够亲近，如今才知道，这么多年的隔阂竟然都是王氏在背后搞鬼，若不是皇帝这次坚持彻查，只怕日后还要生出更大的祸事。
“陛下考虑周全，孤没有意见。”傅太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立后之事，哀家也不再催你了。皇长子身子要紧，等他百日宴过后再议也无妨，后宫的事，你和贵妃暂且看着办便是。”
傅太后懂得以退为进，此事是自己疏忽了，没想到身边的人没管好，此事倒是让自己吃了个哑巴亏，王家，她眸光一动，好得很！
我们的账还要在后面慢慢算，前几日王家还托人送信，想再送一名王家女入宫，此事怕是也是先搁置着，王家出了这样子的事情，王家的族人也面上无光。靳瑢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躬身：“儿臣多谢母后体谅。”
待太后的仪仗离开，靳瑢光才靠在龙椅上，轻轻舒了口气。
王氏贤妃在宫中的势力彻底清除了，太后的心结也解了，如今朝堂后宫再无阻碍，后位到底该立谁，终于彻底清晰了，不是谢氏就是贵妃，眼下只看是谁压倒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