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耳男人和段晴从客栈方向过来。段晴跑不了的话,就坐上一辆运菜的独轮车,由缺耳男人一只手推着。阿迟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从床柱上找到的铜片。
“钟楼在街道的东面。”段晴指着那边说,“先把敲钟的人打下来。”
异星同行者已经来到钟下。
两个穿深衣的人在楼梯口把守,第三个站在二楼用绳子不断地拉动钟槌。异星同行者抓住了楼梯扶手之后,脖子上的封印也就亮了。
他把最后一枚封印的扣子按灭。
没有借力的话,他只上到第二级台阶就被别人用脚踹在胸口上,从木梯上摔了下来。
“不可以爬!”段晴在雨中大叫。
异星同行者翻身避开掉落的木棍,把对方带到了地上。缺耳男人放开独轮车从旁边撞了上去。两个人各有一只手可以使用,但是脖子不能动,所以配合得不好,但是还是把守梯子的人也一起拽进了水沟里。
段晴坐在车上把短棍扔到了二层。
短棍没有打到拉绳的人,只缠住了绳子转了半圈。钟槌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在钟面上刮出一道长长的刺耳的尖叫声。
于是阿迟就上到了木梯上。
“下来!”段晴叫道。
阿迟没有听。她个子小,从两个扭打的男人腿边穿过去,爬到二层,一口咬住拉绳人的手。那人吃痛松手,她抱住绳子往外一荡,双脚踹在他胸前。
男人翻过栏杆摔到了楼下泥棚里。
阿迟回到木台上之后,马上捡起地上的斧头把钟绳砍断。
旧钟已经停止了。
但是白灯并没有熄灭。
魏常安抢过一个红布包之后就往桥边跑去。季衡想要追赶,但是腰间突然一抽,跪在了雨中。梁绮从后面扑向魏常安,两个人一起撞倒了黑伞。魏常安用乌木杖打中了她的右臂,旧伤使她疼得放手了。
红布包裹到了崔颖的脚下。
她和十七已经被白灯拉出落籍所。许静宜手里拿着送客簿,后面跟着的人已经不多了,最后一页的纸都快掉下来了。
崔颖拿起了红布包,打开之后把里面的船板举了起来。
“渡口的,你认识不认识?”
修船老人被第三根细链拖到了长街上。见到船板之后先是迷茫,然后双手撑地,不肯再向前走了。
“这是我闺女刻的。”
“叫什么?”
老人嘴唇哆嗦着说:“水生。因为怕水,所以我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第三块门牌在街道尽头响了一下。
第四个,第五个。
一枚磨损的铜钱被识别出来,一条已经修补过三次的腰带被抱到了怀里。被送走的名字又回到了家人的口中。镇民们从地上捡起红布包,不再替魏常安挡路了。
“今天晚上救了五个人,明天就会饿死五十个人!”魏常安站在雨中说,“归乡车不给白吃的。没有名额又怎么会有粮食呢?”
“粮食放在什么地方?”十七问到。
“仓库。”
“钥匙谁拿?”
魏常安手里握着乌木杖。
没有人回答已经很好了。
掌柜的丈夫从人群中走出来,之后就是祠堂的老看守,盐铺的寡妇,修船的老头。有的去抓魏常安,有的直接冲进了议事堂。七把黑伞一个接一个地掉在地上。
魏常安转身想走的时候,灰褂子男人从祠堂的侧门爬出来,抱住他的腿。
“是你让我换的。”
“滚蛋。”
“人由我来更换,粮食由你们来分配。为什么只抓我呢?”
两个人摔倒在泥水里。镇民们围了上来,拳头,木棍一起砸下来。崔颖不理他们,只顾着牵着十七腕上的细链子对许静宜说。
“现在。”
许静宜把簿子放在路边的石阶上。
十七忍着手腕上被勒到的地方,抓住了薄纸的另外一头。阿迟从钟楼里跑出来,把带齿的铜片塞到了原来那页和薄纸之间的空隙里。
三个人一起用劲。
湿纸沿着浆糊边缘慢慢裂开。
五个名字全部被揭露出来的时候,小镇上就传来了铁链落地的声音。
缠住五个镇民的白链一根接一根地解开,缩回到提灯人的脚下。五盏白灯熄灭之后只剩下照亮着十七的那一盏还亮着。
雨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送客簿上。
被揭开的原页上并没有五个空位。纸面上只有从头到尾的一行。
十七。
住处还是空着的。
提灯人跨过满地的断链之后就走到她的面前。这次他没有拉人,而是从木匣最下面拿出了一个红色的长条形纸盒。
“旧簿子上写的真名,不送客人。”
“那么干什么呢?”崔颖发问了。
“接引。”
提灯人转过身来走向石桥。其他的白灯也跟着走,在魏常安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去看地上倒着的五个。
九人一齐追到桥亭。
河水已经漫过最下面两级台阶。亭子里原来挂门牌的地方多了一个铜夹子。提灯人把红纸套夹在上面,白灯一照,纸套就自己裂开了。
里面是一张旧车票。
正面只有两个字。
十七。
下面还有个小字:下一站河西渡。
十七没有马上拿。
崔颖先算了算。铜夹子里没有第二张,木匣子里也没有了。
“一张?”
“旧账只留一个位置。”
“谁留下的?”
提灯人拿出了白色的灯光。在灯里的石头完全变黑之前,他最后说了一句。
“七年前,持票人自己留下的。”
白灯队伍沿着河岸离开,很快就在湿雾中消失了。
桥亭里只有一张红票。阿迟把一张旧照片放在票子旁边,照片上两个女孩子站在车门前,其中一个女孩的手腕上也有和票套一样的红线。
十七拿过车票之后又翻到了背面。
背面没有路线也没有日期。
只有四个小字。
同伴的数量为零。
桥外传来砸开议事堂仓门的声音。镇民们的叫喊声越来越大,已经有五个人获救了,但是他们还不知道被刮去的门牌在哪里。长宁镇今晚上不会安静下来,魏常安得到的粮食去哪了,归乡车下一次什么时候会来,也没有结果。
崔颖从十七手中拿过车票之后又放回了铜夹里。
“九个人。”她说,“一张是不够的。”
十七望着对岸还没有亮灯的铁轨。
“那就让它再开八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