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禾笼着暖融融的月白狐裘大氅进了宫。
人还没到坤宁宫,迎面就碰上了从坤宁宫出来的刘老太君和刘三小姐。
大约是临近过年,二人都穿得喜庆,尤其是刘三小姐,一身石榴红的衣裙配着雪白的狐狸毛滚边,将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衬托得粉雕玉琢。
看到赵嘉禾,刘三小姐瞬间黑脸,三两步迎上来,压低了声音斥责。
“你要不要脸?郡主都给你封了,你还成日缠着皇后姑母。”
“你怎的如此不知足?”
刘老太君低声呵斥:“若若!慎言!”
刘依若闭了嘴,却满脸不服气。
刘老太君看着赵嘉禾,眼中也全是不满:“郡主,年关将近,宫中繁忙,郡主若无事,还是不要打扰娘娘为好。”
赵嘉禾突然很好奇:“刘老夫人,明珠公主算起来,也是您的外孙女,找回来这么久了,您可见过?”
“你们乃是血脉至亲,感情定然处得很好吧?”
刘老太君闻言,心情更不好了。
她提出好几次要见这位身份尊贵的外孙女,皇后娘娘却总是推三阻四,说明珠公主不适应宫中礼仪,并未住在宫中。
刘老太君又说刘依若跟明珠公主年纪相仿,正好让刘依若跟公主在宫外培养感情,却也被皇后娘娘拒绝。
娘娘说,公主很忙,没空参与交际……
刘老太君:……
她心里明白:刘姝月留在宫中那些年,并非真正跟皇后亲近,又为了承恩公府的利益,借着留在坤宁宫,做下了恶事。
皇后对刘家心中有怨,不愿意亲近了。
连带着她也不愿意让亲生的女儿跟刘家亲近。
这几个月,刘老太君各种想办法打探明珠公主的容貌、行踪,却都打探不到。
她是真没招了。
或许是宫门外声音太大,皇后竟出来了,一眼看到赵嘉禾,声音都透着喜气:“乖乖你来了?快过来……”
赵嘉禾给刘老太君行了个礼,加快步子朝着皇后而去。
皇后伸出双手,接住了赵嘉禾的乳燕投怀。
“娘娘,我回来啦……”
母女两个抱成一团,将刘老太君和刘依若的眼睛都气得通红。
皇后可不管这些,拉着赵嘉禾亲亲热热进了坤宁宫,也问起滇西的事。
赵嘉禾刚要说呢,门外又传来通禀:皇帝来了。
皇帝先见了进宫复命的霍既白,又见了瘦脱相的卫征寒,现在再来见赵嘉禾,听她说滇西之行。
赵嘉禾只当不懂,说得眉眼飞扬,引人入胜。
帝后听得入迷,时不时还插话问上一两句。
赵嘉禾声音甜软地回应着帝后的每一个问题。
可她心里明白:皇帝想通过自己的角度再听一遍,再跟前面二人的互相对比,看谁有隐瞒、谁又是什么样的立场……
这故事讲得,赵嘉禾绞尽脑汁、身心俱疲,到最后,她搂着皇后的胳膊,晃啊晃地撒娇。
“母后,我一路颠得骨头都要散了,路上也没有什么好吃的……”
皇后心疼得赶紧搂着她心肝肉儿一通喊,叫孙嬷嬷立刻传饭。
一家三口吃着饭,赵嘉禾一会儿给亲爹夹菜,一会儿给亲娘加汤,嘴里还说着凑趣讨巧的话,气氛格外和睦。
赵嘉禾这边吃饭热热闹闹,城南霍家,气氛却很冷凝。
随着霍既白回京,皇帝提前一天将霍家老太爷放了出来。
霍老太爷得知霍既白回京,第一时间就让人去宫门口守着,要见他。
霍既白不用回去都知道,是祖父想让自己将二叔父两口子从牢里捞出来。
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祖父会用什么样的居高临下的语气和神情,理所应当地提要求。
自己但凡说一句“为难”的话,祖父就会用他那沉香木的拐棍,朝着自己的脊背敲过来……
他内心抗拒,身下的马却哒哒哒地朝着霍家前行。
他不能拒绝,因为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不想让祖父死在牢里,因为自己父亲早亡,若祖父死了,自己也要丁忧。
——陛下不想让自己丁忧。
霍既白更明白,陛下此举还有一重心思。
陛下想让他明白,除了陛下,世界上不会再有人真心对他如亲人一般了,哪怕是亲生的祖父。
霍既白看着屋顶的残雪,心也冷了个透彻。
果然,刚进霍家大门,还没见到祖父呢,霍既白就被要求跪在冷冰冰的庭院中。
“孽障,什么时候让你二叔父回来,你什么时候再起来。”
霍既白也不反抗,就那么跪着,一声不吭。
旁观的霍三叔急了:“父亲……咱们今日叫既白过来,是要……”
霍老太爷扭头瞪他一眼:“若不先将他的气焰压下来,我们说什么他会愿意听?”
“再说,他习武之人,雪地里跪一夜算什么?”
霍三叔:“这……能行吗?”
霍老太爷作势让位:“要不你来?”
霍三叔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他怂恿亲爹将侄子喊过来,是想找个靠山,不是为了激化矛盾的。
霍二叔是家中唯一还有官身的人,他完蛋了,若霍既白不愿意做城南霍家的新靠山,霍三叔手中掌管的那些生意就更举步维艰了。
到时候一大家子人吃什么?
宫中一顿饭吃完,再略坐一会儿,赵嘉禾就打着哈欠告辞。
“父皇,母后,我有些累了,想早点回家睡一觉,明日再进宫看你们可好?”
帝后心疼得点头,目送她离宫。
赵嘉禾一出坤宁宫,就无声地吐了一口气。
表面全是孺慕之情,心中全是自保之心。
从宫中回了家,牛娇娘果然早早叫人做好了卤肉和卤肥肠。
见她回来,面条立刻下锅,不多时,三碗卤肉面就端了上来。
牛大、牛三、赵嘉禾,一人一碗。
卤肉焖得软烂入味的,配着卤汤,浇在细面上,上面再撒上一把葱花……香得人一阵阵迷糊。
三个人吃得额头冒汗,牛娇娘在一旁抱着已经睡着的小牛崽子,看得心满意足。
赵文杰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带笑。
等吃完了宵夜,又说了一会儿话,一家子才从暖阁离开,各自回房睡觉。
刚踏出暖阁,几人就吃了一惊:又下雪了!
鹅毛大雪纷纷落下,之前还特意扫过的庭院,已经白了一小片。
赵嘉禾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霍既白,扭头看向牛大:“大哥,既白哥哥呢?回来后没见到他?”
牛大当然知道他的行踪:“他去了城南霍家,他祖父出狱了,找他过去。”
赵嘉禾恍然:估计,又是想让这个没养过一天的孙子擦屁股、给支持吧。
不知是不是想到霍既白的身世,赵嘉禾心头一痛:众人眼中威名赫赫的镇抚使大人,也是个没人爱的小可怜呢!
还好,以后自己会对他好、会心疼他。
一行人各自回房,赵嘉禾累得浑身酸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睡到什么时辰,胳膊骤然被人抓住用力摇晃,赵嘉禾被晃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洪嬷嬷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克制的焦急:“公主,霍大人突发急症,危在旦夕,请赶快过去给他看看。”
赵嘉禾的瞌睡瞬间被吓跑,一咕噜爬起身:“什么?他在哪儿?”
洪嬷嬷手脚十分利落,给她套上一身棉袄,盖上狐裘大氅,套上棉靴后便拉着她往外跑,连头发都顾不上梳。
门外,牛大已经等在那里,黑着的脸上,表情冷峻极了。
他快速蹲下:“到我背上来!”
竟是骑马都不够快,要飞檐走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