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主干道上走了一天,终于抵达了坎德拉的庄园。
直到亲眼看见,匀薇才知道真正的“庄园”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不仅仅是几栋房子,而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庞大聚落。
最外围是连片的农户茅屋、晒谷场与燕麦耕地,低矮的茅草屋散落得错落有致。
边境线上到处都是因战乱流离失所的难民,可这里却不见半点流民乱象。
这让匀薇忍不住好奇起坎德拉是怎么治理的,竟然能让流民主动避开这里。
若是连生存都无法保证,谁还会安安分分地守规矩呢。
这里,应该围满乞讨的流民。
再往前,一道矮石墙圈住了主庄园,墙外绕着一圈浅壕沟。
马车踏过木桥,驶入庄门。
匀薇挑开帘子,视线先扫向右侧整片附属院区。
马厩、酿酒房、谷仓、独立厨房依次排布,房舍彼此分离。
地面是经年踩实的硬土,局部嵌着卵石防滑,连一片杂乱的秽物都看不见。
视线抬升,落向正中的主楼。
石木结构稳重敦实,屋顶高陡,木梁外露。
正门入内先是狭长的屏风通道,挡风隔寒,直通主厅。
跨入主厅,视野瞬间开阔。
大厅靠里的位置凸起一阶石质高台,独设一把高背椅,椅背刻着玫瑰盾徽纹章,那是领主专属的位子。
两侧空阔,只摆着可拆卸的长桌与木凳,没有任何多余的华饰。
地面铺满厚层灯心草,草质细软,均匀混着风干的薰衣草与艾草,踩上去沙沙作响。
厅堂正中靠墙是一座巨型石砌壁炉,大厅后侧的角落,一架木梯直通二楼。
楼梯上,站着两个人。底下是一排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的女仆。
穿着华丽的妇人是坎德拉领主的妻子伊索尔德。
一袭深墨蓝考特哈迪长袍,同样是羊毛织物,她这身却选了庄园织坊纺出的细绒羊毛。
乌黑长发尽数盘入发网,外面裹着亚麻头纱,一条细银链绕在颈间,悬着一枚打磨温润的圣十字架牌。
她身侧稍靠后些,站着一个青年。坎德拉的儿子,沃尔特。
他站立得笔直,身上是跟母亲同色系的布料,只是为了远行方便,质料更粗硬耐磨。
沃尔特克制住来回挪动脚步的冲动,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庄门的方向,等着父亲归来。
老实说,匀薇想象过很多种抵达庄园后的情况,唯独没有眼前这一种。
她跟着坎德拉跨进正厅,两侧的女仆们整齐划一地行礼。
伊索尔德夫人顺着动静从楼梯上走下来,眼神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审视。
目光落在匀薇脸上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
这两天收到消息说坎德拉带了个“女儿”回来,她就已经气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私生女!
肯定又是他在外面哪个不知名的情妇生的贱种!
她只生了沃尔特一个孩子,在这个家里熬了这么多年,现在坎德拉竟然堂而皇之地把外面的野种带回来,还要记入家族谱系?
这分明是在打她的脸,这让她怎么能不气?
“坎德拉。”伊索尔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目光在匀薇脸上狠狠刮过。
“你出去巡视一圈,倒是给自己带回来个好大的‘惊喜’。”
沃尔特并不理会母亲的急躁,他抬起头,显然也被这惊人的相似度震撼了。
坎德拉面对妻子的怒火,脸上的表情倒是没有变化。
他把披风解开,递给旁边的仆人,声音平淡:“伊索尔德,这是匀薇。她一路南下也辛苦了,先让人带她去房间休息。有什么话,晚宴上再说。”
“休息?”伊索尔德冷笑了一声,“她的房间……庄园哪里还有多余的房间。坎德拉,你是不是忘了这庄园里的规矩?”
匀薇站在大厅中央,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认亲”场面,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显然,在这位正牌夫人眼里,这就是一出极其狗血的“私生女登堂入室争夺家产”的戏码。
匀薇并不打算替坎德拉背这个锅,但看在希顿村地契的份上,这戏还得演下去。
迎着伊索尔德夫人吃人的目光,她做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贵族屈膝礼,声音温和乖巧。
“日安,尊敬的伊索尔德夫人。这一路听领主阁下提起庄园,说您将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匀薇初来乍到,只求有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客房就好,哪里敢劳烦夫人特意腾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伊索尔德面子,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不争不抢的低微位置上。
要是换个稍微明理的贵族夫人,这事也就过去了。
伊索尔德夫人却是越听越气,以为匀薇是“以退为进”的炫耀。
愤愤地看向坎德拉,“客房?坎德拉,你真要让她顶着那张脸在庄园里晃?你让仆人怎么看我,让沃尔特怎么想?”
沃尔特适时地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扶住她的手臂,低声安抚道:
“母亲,父亲既然带人回来了,总有他的道理。您先别动怒,听父亲怎么说。”
匀薇站在大厅中央,垂着眼,看似乖巧顺从,心里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皮球踢得,绝了。
眼下这个局面就是一场博弈。
只要坎德拉此刻表现出一丝对她的轻视,或者稍微流露出“随便打发一下就行”的意思,她在这个庄园里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伊索尔德夫人有一百种不见血的法子让一个不受宠的“私生女”生不如死,底下的仆人更是见风使舵的好手。
坎德拉这只老狐狸,显然没打算自己接这个烫手山芋。
匀薇并不担心他会放弃自己,她之前所表现出来的行为已经让对方有所犹豫。
一个危险又聪明的盟友固然让人忌惮,但利益才是第一位的。
果然,面对伊索尔德夫人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坎德拉依旧不慌不忙。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从仆人端来的托盘上接过一杯润喉的果酒。
“伊索尔德,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坎德拉抿了一口酒,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
“这庄园里的内务,哪一样不是你一手打理的?这么多年来,无论是粮仓的收成、地窖的藏酒,还是底下的仆人、附属的农户,你哪一件事安排得不妥帖?这庄园上下没有你,早就乱套了。”
一顶高帽结结实实地扣了下来。
伊索尔德夫人心中气愤不已,发泄不出来,硬生生被这句话堵住了话头。
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女仆的面,承认自己连个房间都安排不好。
坎德拉放下酒杯,完全不给妻子插话的机会,继续道:
“既然你把整个庄园都治理得这般井井有条,匀薇的住处安排这点小事,哪里还需要我亲自过问?你代我安置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