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自脚底下往上顶。
陆宴站在透明晶体路面上，军靴底部的耐高温橡胶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悬崖正中央，百米高的黄金纵目面具悬在半空。
两只眼球圆柱体一样往外支棱出五六米，瞳孔位置开着环形孔洞，金红色的光斑从孔洞里直直喷出来，把整个地下溶洞照得通明。
陆宴端着手枪，目光快速扫过面具表面的青铜导流槽。
那些槽纹深且平整，走的是典型的闭环能量回路，跟军工研究所里搞的超大型定向能聚集装置一个路子。
这地方不是单纯的祭祀坑，是个地核热能转换站。
苏棠趴在晶体护栏边缘，两只小手扒着边沿往下瞅。
人工大棚补光灯。
这群古蜀人真舍得下本钱，为了在地下种稻子，直接把地幔热流抽上来当太阳用。
面具两只眼珠子是聚光凸透镜，眉心那个凹进去的方槽则是调温的分流阀。
只要地热压强超过警戒线，分流阀就会开启，把热能往周边冷却管网送。
现在分流阀是闭死的。
“别靠太近，掉下去骨头渣子都剩不下。”陆宴伸手把苏棠的后领提起来，往自己身后扯了半步。
苏棠嚼着嘴里的薄荷奶糖，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大一张脸，眼睛长得跟手电筒一样。”
“这是高维聚合结构，不是手电筒。”陆宴纠正了一句。他右臂有些脱力，刚才捏碎追踪器时拉扯到了韧带。
头顶上方的岩壁缝隙里，忽然掉下一块碎石。
石头落进下方的金色池子，连个水泡都没冒出来就化干净了。
陆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不对。
岩壁高处的阴影里，闪烁着几点极为隐蔽的幽绿冷光。那不是矿石反光，是微型定向爆破模块的指示灯。
孟山农业的死士压根没打算活着出去，他们把炸药埋在了晶体天桥的承重锚点上。
“抓紧我！”
陆宴一把捞起苏棠，双腿发力往前蹿。
震动不是从耳朵传来的，是从脚底板首当其冲撞进骨髓。
沉闷的震感顺着岩层撕扯开来，三处承重锚点同时碎裂。透明的晶体路面当场裂开七八道犬牙交错的口子，整条天桥朝右侧严重倾斜。
下方的热浪顺着裂缝灌上来，气温在两秒内窜到两百摄氏度以上。
陆宴左脚踩空，半截身子滑出桥面。他右手死死抠住旁边仅存的一根青铜承重缆绳，手背青筋暴起，皮肉被缆绳边缘的毛刺刮得鲜血淋漓。
左臂将苏棠死死勒在怀里，陆宴整个人悬在半空，后背完全暴露在翻滚的热浪中。
特种作战防护服的外层涂层迅速发黑、卷曲，化纤融化的焦臭味钻进鼻腔。后背火辣辣地疼，像是有烙铁直接贴在肉上。
苏棠被陆宴按在胸口，整张脸埋在他战术背心的防弹插板上。
傻子。
肉体凡胎去挡定向辐射热，再烤三十秒，肺部黏膜都能直接烤干脱落。
桥头的青铜基座上，主控液压阀正卡在半截。
陆宴咬着牙，借着单臂引体向上的力道，硬生生把身体甩回残存的晶体平台上。他反手拔出大腿外侧的幽能军刺，扑向桥头的泄压主控阀。
只要把那个机械阀门撬开，就能放掉一部分地热压强，把桥面温度降下来。
刺啦！
特种合金打造的军刺刚插进阀门缝隙，面具周围暴走的高温磁流直接顺着金属倒灌。幽能军刺的纳米结构在强磁场震荡下瞬间发脆，整柄刀身当场崩成三截碎铁片。
反震力把陆宴震退两步，手掌虎口全被撕裂，黑红色的血淌了一手背。
“进不去……”陆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发白。
常规机械外力根本破不开古蜀的磁暴锁。
对面断崖的高台上，两个穿着孟山农业防护服的雇佣兵端着微型冲锋枪探出头。他们身上挂着定向爆破剩余的引线，枪口毫不犹豫地锁定了桥面上的陆宴。
苏棠被陆宴护在身后，眼皮耷拉着，心里直翻白眼。
这套地热分流系统走的是偏心重力联动，那个阀门外面包着一层反磁化青铜，拿导弹轰都没用，必须有特定的配重和转速嵌进眉心凹槽，把里面的发条钟摆带起来。
她伸手在背带裤口袋里摸索。
里面有一颗吃剩一半的硬质薄荷奶糖，还有刚才在青铜通道地上随手抠下来的微型偏心齿轮。那是两千年前古蜀工匠校准仪轨用的报废件，正好卡在齿轮箱的标准模数上。
苏棠把黏糊糊的薄荷糖往齿轮上一抹，死死裹在一起。
苏棠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脚胡乱扑腾，眼泪说来就来：“好烫啊！鞋底要化了！爸爸你打不过他们！我要回家看动画片！”
陆宴后背疼得钻心，听见这哭声脑仁一阵发胀。他一边侧身用身体挡住对面的射击死角，一边伸手去拉她：“别闹！趴下！”
“我不听！都怪这个大脸怪！我打死你个大脸怪！”
苏棠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掏出一把塑料弹弓。
那是路边摊五块钱买的劣质玩具，粉红色的皮筋早就老化发黄。
陆宴眼角抽动，刚要伸手夺走这要命的玩意儿，苏棠已经把那颗裹着薄荷糖的金属疙瘩搭在了皮筋上。
她两只小短手把皮筋拉到了极限，身子后仰，借着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晃动幅度，整个人顺势转了半圈。
皮筋撒手。
指甲盖大小的糖球裹着齿轮，划出一道极其怪异的抛物线。
这根本不是正常弹弓能打出来的弹道。糖球在空中旋转，偏心齿轮的不规则质量在高速自旋下切割上升热气流，竟然奇迹般地避开了空中狂暴的磁力乱流。
铛。
一声微不可察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颗黏糊糊的薄荷糖带着齿轮，准确无误地糊进了百米黄金纵目面具的眉心正中。
糖浆受热碳化，成了极佳的瞬时粘合剂，硬生生把偏心齿轮怼进了深处的菱形孔洞里。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关咬合声，从巨大面具内部传出。
陆宴动作僵住。
下一刻，悬在半空的百米黄金纵目面具内部，传来了沉闷如雷鸣的齿轮转动声。
当——！
悠扬深沉的青铜编钟音波从面具腹腔内扩散出来，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沸腾的熔岩池水面上。金色池水猛地向下塌陷了数米，原本疯狂喷涌的热浪被音波硬生生压了回去。
紧接着，面具凸出数米的两只金色眼球骤然熄灭了炽热的金芒。
深蓝色的冷光从瞳孔深处爆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冷气，是深层地下水在超高压释放时转化出的吸热光子流。
蓝光扫过翻滚的金色熔岩池，刺耳的相变声在深渊里连环炸响。原本黏稠流动的液态金属接触到蓝光的刹那，直接被剥离了全部热能，分子结构强行重组。
青金色的琉璃质在熔岩表面疯狂蔓延，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短短三秒钟，一条宽达五米、晶莹剔透的青铜琉璃栈道硬生生在熔岩池上凝固成型，一路铺到了对面的高台脚下。
狂暴的反向磁场瞬间在深渊中形成。
高台上那两个刚准备扣动扳机的孟山死士，身上的战术背心和金属枪械同时受到恐怖的引力拉扯。
“等等……这是什么……”
两名死士甚至没来得及把枪扔掉，整个人就被那股庞大的反向磁力凌空拽起，连惨叫都只发出半截，打着旋儿被扯进了面具底部的废料排渣井深处，连个回声都没留下。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青铜琉璃栈道表面散发的淡淡凉意，以及空气中那一股被高温烤糊的薄荷奶糖味。
陆宴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他咳出一口带着烟灰的唾沫，看了看深渊中央缓缓闭合分流阀的面具，又低头看了看坐在地上一脸无辜的苏棠。
弹弓打中眉心凹槽？
这种概率，把全军区的狙击手拉过来用高精狙打上一百枪，也不一定能有一枪蒙进去。偏偏一个七岁小孩用五块钱的塑料弹弓蒙中了。
“你……”陆宴嗓子干哑得像吞了砂纸。
苏棠吸了吸鼻子，把弹弓往屁股后面藏了藏，小声说：“我……我就是想砸它眼睛的，砸偏了。”
陆宴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乱扔垃圾的小祖宗。”
嘴上这么说着，他的大手却已经伸了过去，先是在苏棠的脑门上摸了一把，确认没有被高温灼伤，又顺着胳膊捏到脚踝，确认骨头没出问题。
他指头上全是从防护服上蹭下来的黑灰，顺手抹在苏棠鼻尖上，把那一点残留的薄荷糖渣擦掉。
“能站起来吗？”陆宴的声音低了下来。
苏棠伸出两只小胳膊：“腿软，要抱。”
陆宴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后背被烤烂的皮肉扯得生疼。他弯下腰，用还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把苏棠重新抱进怀里，踩上了新凝固出来的青铜琉璃栈道。
栈道尽头的青铜岩壁上，被刚才那道极寒冷光灼烧出一排古怪的凹痕。
不是现代文字。
那是一行扭曲奇诡的古蜀巴蜀图语，在幽蓝的余光中隐隐浮现。图案正中央，画着两个并肩而立的小人，脚下踩着一块天平模样的重力底座。
要想打开通往第三生态核的天梯，必须由两个人同时站上重力矩阵。
一个不能多，一个不能少。
头顶的岩层传出沉闷的震响。
细碎的石渣顺着深渊穹顶扑簌簌往下掉，砸在陆宴的战术头盔上。
孟山农业的人在强行定向爆破地层。
陆宴抬头看了一眼穹顶。三秒一次震动。
按照孟山那帮人的装备当量，距离炸穿上面那层防空岩，最多还有十分钟。
十分钟后，最少有三个满编战术小队会顺绳降落。
陆宴盯着青铜岩壁上的巴蜀图语。
由几何线条勾勒的两个小人并肩站立，脚下踩着一块天平。
天平图案连接着地面上左右两块青铜底座。
底座表面平滑，边缘没有下压的弹簧缝隙。
这不是测重力的压力板。
“双向基因锁。”陆宴开口，声音沙哑，“这是防入侵的生物甄别机制。”
底下冷却的青铜琉璃栈道正在融化。蓝光制造的低温区被地热反噬，边缘渗出橘红色的液态火光。
岩浆顺着栈道边缘往上漫，薄荷糖的味道被浓烈的硫磺味掩盖。温度在攀升，防护服的散热系统发出过载的蜂鸣。
陆宴解下战术背包。里面装满高能炸药和备用弹匣。他单手拎起那把五十斤重的高周波切断刃，连同背包一起，用力砸向左侧的重力底座。
金属与青铜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响。
装备在底座上散开。一百多斤的死物。
底座纹丝不动。上方岩壁的天平图案毫无反应。
陆宴低头看苏棠。七岁的奶娃娃，身高才到他大腿，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浑身没二两肉。
把她扔上去没用。古蜀的基因锁不认这种没发育完全的幼体。
走不掉了。
陆宴单手按住大腿外侧的枪套。他算计着一会孟山死士下来，依靠地形掩护能换掉几个。
他带的弹药只够打两轮齐射。高频震荡手雷还剩两颗。得找个死角把苏棠塞进去。
苏棠蹲在地上，小手在兜里掏。
陆宴正在推演射击掩体的位置，眼角余光瞥见那小团子站了起来。
“饿了。”苏棠咕哝了一句。她手里攥着一把大白兔奶糖，还有刚才在路上捡的两个生锈的青铜齿轮。
“别乱跑，过来。”陆宴命令道。
苏棠没理他。她迈着小短腿，径直走到右侧的重力底座前。
底座离地有半米高。她把青铜齿轮往底座上一扔，两只手扒住边缘，哼哧哼哧往上爬。
军靴在青铜壁上蹬出两道灰印子，她翻过边缘，一屁股坐在底座正中央。
她低头剥开一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起来。
“下来！”陆宴大步迈过去，伸手抓向她的领子。
咔哒。
极轻的机关咬合声在深渊里传开。声音不大，却在陆宴耳边敲响。
陆宴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距离苏棠的领子只有两寸。
苏棠坐下去的那一秒，右侧底座往下沉了一寸。
岩壁上的巴蜀图语亮了。幽蓝的光芒顺着刻痕游走，从右边的小人图案一路流向中央的天平。
原本倾斜的天平刻痕，被光芒强行拉平。
机关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