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办金门画会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武英殿。
画士们颇为积极，尤其是自认水平不错却缺少机会的，更是想借此一较高下。
若能在画会中得贵人们几句夸赞，总比碌碌无为强。
只是，这机会怎么会这么突然呢？
事先毫无传言，一定下来就只给了五日时间准备作品，让大伙儿措手不及。
写意画作还能赶一幅新作出来，擅长工笔的就只能从旧作中挑选了。
画院之中摩拳擦掌，内阁里几位老人也得了消息。
“皇上怎么突然要办画会了？”有人问了一句。
谢阁老道：“似是三殿下提议。”
“殿下真是，”一位上唇八字胡、下巴山羊胡的老臣叹了口气，“皇上痴迷作画，殿下即便不如二殿下一般去规劝，怎么还投皇上所好呢？”
这话不好接，其他人便不搭腔。
只谢阁老拐着弯劝了句：“毕大人，折子看完了吗？”
“差不多了，”毕次辅听懂了，却没有领情，“我们这里看得再快，商议得再多，后续转不动的还是转不动。要老夫说，诸位与其在这里看折子，不如再去翻一翻二十一史，尤其是《后汉书》、《新唐书》。”
后汉宦官得势，十常侍乱政，唐代安史之后宦官手握军权，甘露之变，架空皇权。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哪里听不懂毕次辅的意思？
毕大人明晃晃地在质疑司礼监那群太监有野心。
不管众人心中怎么想，这话依旧不好接。
谢阁老也不在意毕次辅刚刚不领情，照样打了个圆场：“后汉的皇帝大多年幼……”
“未雨绸缪！”毕次辅打断了他的话，“真等那群太监明争明抢了，还来得及吗？”
闻言，谢阁老也不劝了。
内心中，他其实也有些赞同毕次辅的想法。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把“急的急办，不急的拖沓”这个消息传给顾泠，谢阁老想通过顾泠让三殿下知道，如今折子的运转并不顺畅。
这有司礼监插手的缘故，更是皇上对朝事放松了。
而三殿下明明知道了，却还建议了个“金门画会”出来，谢阁老猜测其中大抵另有故事，而他不可能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把这里头的乾坤给说出来。
谢阁老又看了眼毕次辅。
不管怎么样，这位同僚的性子太急了。
这时，翁首辅回来了。
众人纷纷行礼。
翁首辅解开大氅，张口说话冒着白气，问：“撒马儿罕遣使臣来进贡，章程拟得如何了？”
毕次辅道：“礼部与鸿胪寺初定章程，依照您的意见修改后已经送上去了，之后怎么办，还要等司礼监，不是，等皇上的吩咐。”
翁首辅听到了他故意说错的词，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毕次辅又说“画会”。
翁首辅慢吞吞道：“不止画士，朝臣们想参与也可把画送过去，老夫正好有一旧作，不如去凑凑热闹？”
毕次辅闻言，胡子都气得扬起，不说话了。
谢阁老与翁首辅私交不错，心说这位才是闷声不响办大事的人。
不管朝臣们是反对、赞同还是想参与其中，金门画会还是如期展开。
地点定在武英殿的后殿敬思殿，马封忙得脚不沾地，配合着三殿下将一幅幅不署名或者只署名“金门画士”、“金门画吏”的作品有序排列好。
皇上来看了，只觉画作风格各异，不乏精彩之作。
而他拿出来的三幅画也混在中间，以他的眼光来看，断然不会埋没了。
皇上夸赞了三皇子一番，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来，时不时与身边跟着的人讨论，说了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他技痒不已，回御书房去了。
御驾离开，画士们纷纷来到敬思殿看画。
喻辞也混在其中。
她是最清楚举办画会的内情的人，自然也知道哪三幅是皇上画的。
三皇子挑选了青绿山水、工笔花鸟、菩萨像各一，喻辞先看落款上的时间，这三幅画成画时间不一。
她把时间记下，又在其余画作里挑选与皇上成画时间最近的几幅。
矿石颜料便是如此，不同的石块，颜色会有一些不同，去年的赭石色与前年的赭石色有差异，这并不稀奇。
喻辞来回看了很久。
不仅要考虑用料时间，还要考虑到不同的画纸画布，采用的胶水种类，以及调胶时的手法等等对颜色的影响，看得久了，即便是喻辞对色彩敏锐，都觉得眼睛酸涩，看什么都差不多。
冬日日照短，渐渐地，殿内的光线暗了下去。
马封让人点了油灯。
灯光下，色泽瞧着又有些变化。
喻辞又看了会儿，回值房里瞧瞧写了张纸，上头记了几幅画名，又把纸交给了马封。
马公公什么都不问，只在散值时分敬思殿要关门时，把纸张交给了来巡视的顾泠，然后打发了人手，看住了殿门。
顾泠单独进去，依着纸上记的把几幅画取了装入包袱，一并带去了法成寺。
不久后，他与徐逸之、喻辞在禅房里碰了面。
顾泠放下包袱，打趣道：“果然是有人好办事。”
徐逸之睨了他一眼，没接话，只点灯点蜡烛摆在桌子四周，将桌面照得明亮。
喻辞把画展开，挑出两幅并列放好。
如此“近在咫尺”的比较，确实比白日更清晰些。
而且，她可以用手指感受画纸材质，用鼻子去闻画作。
事实上，真的凑近了闻，很难从气味上去分辨，这些画卷为了便于保存，会用芸香、麝香驱虫，若放在樟木箱中，也会染上淡淡的木香。
这些味道会把喻辞想要找出来的“不同”给彻底盖住。
喻辞来回翻看对比，最终把皇上画的菩萨像和一幅文殊菩萨图放在了一块。
“我向马公公打听过，这尊文殊菩萨是陈画士画的。”
“马公公说，陈画士节俭，不会自己花钱去外头置办颜料胶水，御用监里分下来什么就用什么，手头不够用了还要问其他画士借。”
“这两幅画成画时间很近，其中用的白云母既有可能是同一批，菩萨的皮肤用它罩染，荷花、云雾也都用它提亮。”
“可我看来看去，皇上这一幅画作上的白云母，颜色略微发灰，偏暗黄，不透。”
“哪怕不是同一批，这个色泽也确实暗了些。”
说完，喻辞让开了些，示意顾泠和徐逸之来看。
顾泠走到桌边，定睛看了看，又低下身子凑近了瞧，看了好一会儿，问徐逸之道：“你看出来了吗？”
徐逸之反问：“你没有看出来吗？”
顾泠摸了摸鼻尖。
在他看来，两幅画上的白云母根本一模一样。
但弟妹是行家，行家说不同，应该是真不同的吧？
顾泠选择直接问答案：“弟妹认为问题出在了颜料上？”
喻辞却摇了摇头：“我这几日也在思考，皇上作画，不拘于宣纸绢纸，偶尔也会在墙上做壁画。
每幅画需要用到的颜料色彩又多又杂，矿石产地又各不相同，地方进贡时一般都已经研磨分等好了，工部调配来的，就要往工部里头伸手了。
所以，在纸上、颜料里动手脚，实在太过繁杂，不够一劳永逸。
能真正做到只动一处的，其实是胶。
皇上用的是鹿胶，云中上贡的。
我也有御用监分下来的鹿胶，用着并无问题。”
顾泠听懂了：“皇上用的鹿胶，与武英殿画士们用的可能并不相同？”
喻辞颔首：“虽说各家混胶的本事、喜好各有不同，但皇上这几幅画作里，白色、浅色都偏灰偏暗。”
一面说，喻辞一面把皇上的三幅画都平铺开来。
“青绿山水色重，色相的变化不显着，但花鸟与菩萨，这里的浅珊瑚色略灰了，这里砗磲白不够正，这里用的萤石绿，本该盈盈玉色、透若琉璃，但它不透了。”
顾泠睁大眼睛看了一回，最终还是放弃了。
外行看热闹，他连热闹都没看明白。
罢了。
顾泠问：“我想办法去弄些皇上用的鹿胶来？”
喻辞闭上眼睛，用手按了按发胀的眼眶，道：“我自己去要。正好上次送了一瓶沙青给皇上画青绿，我正好看看他画得如何了，和我用出来的颜色是不是一样。”
“你不是说青绿山水色重吗？”顾泠又问。
喻辞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没有看到颜料，确实不好分辨，但那沙青是我送的，我有一模一样的，试试呗。”
顾泠应下，收拾了画卷，先一步告辞。
徐逸之送他离开。
顾泠还要把画送回宫里去，揉了揉眼睛，道：“弟妹火眼金睛。”
徐逸之难得笑了声。
送走了顾泠，徐逸之让观竹打了些热水到禅房。
兑好水温，他绞了块帕子，叠成长条后递给喻辞：“敷一敷眼睛吧。”
喻辞没有跟他客气，在榻子上靠好，把帕子盖在了眼睛上。
热腾腾的，舒服得她不禁喟叹一声。
“真要瞎了。”喻辞嘀咕道。
徐逸之听见了，想说什么又都咽了下去，最后只无声地念了句“童言无忌”。
? ?这章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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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知道更新不行，挺着急的，但确实还有点心有余而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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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先保证会按大纲好好完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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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们的支持和等待，我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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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涉江不在的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