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翘动作顿住，缓缓抬起头，与姜颂年对视。
她想起昨日在内庙中，沈在熙发现蒲团异样时那凝重的神情，她不动声色地将蒲团撤下、又迅速让人换了新的来，全程冷静得不像话，更没惊动任何人。
沈在熙能做到尚仪之位，在宫中沉浮多年，想必见过的阴私手段比这要多得多，以至于她只是打眼一瞧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当时没有声张，恐怕不单单只是因为立夏礼上不好张扬，或许也是想到了这一层，这件事背后，可能牵扯的不止是一个李夫人。
“那依你看，会是谁？”元翘心中莫名有了一个猜测，轻声问道。
姜颂年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奴婢不知。承徽入宫次数不多，与人结怨也有限，若说与您不对付的，明面上看去，倒还真没有。何况，今日去的都是高位命妇，她们按道理来说不会与您计较，毕竟您位分低，也并未开罪她们，她们没道理无缘无故对您动手。将来可能入主东宫的那些世家贵女今日不曾赴宴，她们的手也不可能遥遥伸到宫里去，在皇后娘娘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毕竟，这可不是收买个宫女便能办成的事，能在立夏祭礼的内庙中动手脚，需要对立夏礼的流程十分熟悉且有本事拿捏办差的人才行，当时您是意外被召入内庙陪祭，先前谁也无法预料这般变故，在您入了内庙后还能成事，这便已经不是一般人能轻易办到的了，至少，手中无权的李夫人还不行。”
元翘听完，越发坐实了心中的猜想。
姜颂年说的这些，让她明白，这件事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元翘原以为只是李夫人心胸狭隘，挟私报复，所以想让她吃个教训，可如今看来，这背后或许还藏着更狠毒的心。
元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法子的。她们既然敢动手，此次不成，必然还有下一次，一旦次数多了，便总会露出马脚。”
姜颂年皱眉：“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咱们日日提心吊胆，总归不是好事。此事，当告诉太子殿下，让殿下做主处置才是。”
元翘闻言，摇了摇头，“不妥。”
若是事事都去求阮明彦帮忙，她什么也不会、什么也做不到的话，先前那些豪言壮语岂不是成了一时大话？
她揉了揉额角，又看向余白：“这药几日用几次？几日可见好？眼下能下地不曾？”
元翘用了膳便在正堂坐着，如今腿又疼，便想去暖阁窝着。
“一日一次便可，若承徽忍得住，一日两次效果更佳。”余白如实答道，说完，躬身退下：“您的伤并无大碍，已经处理妥当，行走不成问题，只是不可太过，奴婢明日再来为您换药。”
元翘点了点头，又看向姜颂年：“劳烦姜司言托人去查查昨日在内庙当值的宫人有哪些，尤其是能接触蒲团的。不用仔细遮掩，做出咱们在暗中查找的架势便可。”
如此，才能引得沈在熙尽快将此事压下，以免传出去不好听。以她的性格，断不会容许有人为非作歹，定会查清此事。
姜颂年对这位沈尚仪的脾性也有所耳闻，很快明白过来元翘的用意，应道：“奴婢这便去。”
她才迈出门，便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承徽如此安排，分明是十分了解沈尚仪的行事作风，可承徽从前只是歌舞坊的舞女，才入太子府数月罢了，与这沈尚仪也不过数面之缘，是如何得知的？她给承徽的册子上可没有宫中女官的名册。
莫不是一早便让晴山等人去查了此人？
姜颂年心生疑惑，但也知道轻重缓急，迅速飞鸽传书给宫里的人，让她们尽快去办。
?
元翘让晚蝉搀着，躺到暖阁的软榻上，才总算是舒坦了。她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小憩，只觉得一阵钝痛涌了上来，膝盖处疼得发木。
她叹了口气，一时间也觉得入宫不是什么好事了，每次入宫都要带点伤回去。若是多来几次，这双腿怕是也要毁了。
此番事情如此蹊跷，想必是有人在试探她，或者说，有人在故意对她动手，想看看阮明彦对她的在意究竟有多少，皇后的庇护究竟又有几分。
元翘先前只以为是有人故意刁难，可却没往这头去想。
如今被姜颂年这一点拨，许多原本模糊的线索忽然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渐渐显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李夫人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国公府虽是勋贵之家，可李夫人并非嫡长媳，在府中地位尴尬，手中能调度的银钱和人力都不算多。
更何况，那是皇宫大内，不是寻常人家的后院，李夫人一个常年居于府中的内宅妇人，哪里来的这等通天手段？
除非——有人帮她，或者说，有人在利用她。李夫人大概是真对她心存不满，想给她点教训，可她从头到尾都在皇后身边，一般人要想成事，绝非易事……
元翘猛地想起来，她被皇后娘娘留下时，魏国夫人那个满含深意的眼神。
李夫人虽然做不到，可魏国夫人却可以，所以，真正动手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李夫人，而是魏国夫人！
元翘靠在椅背上，仔细思忖着自己与魏国夫人的交集。
她入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循规蹈矩，从不曾与人结怨，至于魏国夫人……她与柳氏的那点事，彼此自是心知肚明，为了柳氏对她出手倒也说得过去；可魏国夫人为何对她动手？是试探？还是下马威？亦或者是想压压太子府的风头？
这个念头一浮现，元翘的脊背便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了几分，觉得事情不妙起来。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昨日在立夏礼上，她注意到有几个宫女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说不上是恶意，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什么物件一般。
当时她只以为是宫人们私底下也爱嚼舌根，并未放在心上，可如今回想起来，倒像是盯梢……
可能从一开始，魏国夫人便将她算计进去了，哪怕她被皇后娘娘召入内庙陪祭，也没能逃开。
挑衅她的人即便不是李夫人，想来也会有王夫人、周夫人。
这是早便为她准备好的圈套，只是她恰好被沈在熙护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