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声音是熟悉的爽朗,甚至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完全没有看到刺客的正常反应。
江雪澄转过身来,发现迎面而来的人竟是陆云明。
陆云明身穿藏青长衫,胸间绣着明月祥云图样,看着江雪澄一脸笑意,扇子轻摇,带起一丝微弱的风。
很快,他将目光移向江雪澄身后那个衣着朴素的人,看他长身修立不似寻常衙役,又十分神秘地戴着面具掩盖半张脸。
陆云明在他露出的半张脸里,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尚未说话,纪青飏就从里间走了出来,一打眼,屋子里除了熟悉的陆云明,还有其他人。
“江少卿!”纪青飏认出了江雪澄,惊喜地开口。
他大步朝她走来,又在距离一尺之内停下脚步。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本来想着明日再去找你的,没想到你就先来了。”
江雪澄见他一脸兴奋,说道:“我也是误打误撞,确实没有想到你们会来荥川。”
江雪澄说完,转头看了一眼何清嘉,忽然间面露尴尬。
纪青飏顺着江雪澄的目光,也看向后面,才发现这里还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却隐约觉得气宇非凡,非寻常人能比。
“这位是……?”纪青飏问道。
陆云明笑出了声,说道:“跟在江少卿后面的,肯定就是大理寺的衙役了。”
他用扇子指了指何清嘉,“那个谁,站在你面前的可是当今圣上,你为何见君不拜?”
何清嘉没有什么反应,但转过头来,看了看纪青飏,忽而嘴角牵起一抹浅笑,竟撩袍就要跪下。
刚屈膝下蹲,就被江雪澄拦住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要开玩笑!”江雪澄斥道。
纪青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三人。
陆云明收敛了笑意,扇子在手中一敲,“行了,摘下来吧,这里都是自己人。”
何清嘉缓缓抬手,将面具摘下。
面具揭开,露出一张极为熟悉的脸,他神情淡淡,目色柔和,带着一丝病状的苍白。
纪青飏看着这张脸,愣了许久,脸上表情凝固住了。
如今已经开春,别院之外是和煦日光,春风拂人,别院之内是冰寒三尺,冻彻心扉。
纪青飏感受到一股冬日未尽的冷意,慢慢地,他的腿没有知觉地跪了下去。
“圣上!”
纪青飏跪地俯首,他原本冒充皇帝就心虚,冒充到真皇帝面前来就更心虚,而且刚才真皇帝还差点给他跪下了!
这天杀的陆云明,真是坏事做尽!
何清嘉看他如此,不免笑了笑,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你不必如此紧张,说起来,还要跟你说声抱歉,强行把你送进宫,让你替我受了那么多危险。”
纪青飏勉强站定,心里仍然觉得不安,他这些时日一直希望早点见到何清嘉,他想看看真正的皇帝是什么样子的。
眼下见到了,这位褒贬不一的庆宁帝,不似传闻中那样暴戾无常,也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高高在上。
何清嘉温润平和,看起来格外平易近人,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令人如沐春风。
纪青飏很是意外,又很欣喜,不觉多看了何清嘉两眼,陆云明走过来,将扇子在他们两个面前打开。
“别照镜子了,正好我们四个都在,坐下来聊聊。”
纪青飏收回目光,坐了下来,率先开口:“既然圣上在此,今日我们就把身份换回来,等下我换了衣服跟江少卿出去。”
“不行。”何清嘉一口回绝,“眼下我还有事情没有办完,你还需再帮我顶替一段时日。”
纪青飏愣了一瞬,看向了陆云明。
在来荥川前,陆云明跟他说,只要到了荥川就可以把身份换回来。
这个姓陆的,又骗他!
陆云明有些尴尬,对着何清嘉说:“我们就是知道你在荥川,想着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才会决定来此,人家在皇宫替你水里来火里去的,总不能只想着办你的事,把别人累死了吧。”
江雪澄听到陆云明这样说,不由担心起来,“我刚才便想问了,你们怎么会决定来荥川,可是华京又出了什么事情?”
“倒也没有什么事情。”陆云明解释道,“横竖不过是那群大臣的诡计罢了,我们想着待在宫里也不一定安全,不如出来走走,正好收到清嘉的回信,得知你们都在荥川,索性说要微服私访,光明正大离宫,为了甩掉那些人的眼线,还颇费了一些周章呢。”
何清嘉给陆云明回信,只是不想他们太过担心,没有想到他们会直接寻了过来。
“你们就这样走了,不怕华京乱成一团?”江雪澄问道。
陆云明笑着说:“他们现在忙着四处寻找皇帝的踪迹,暂时还乱不了。”
纪青飏他们特意在路上兜了几个圈子,明面上是往东走,实则是南下,荥川过于偏僻,一时半会也找不过来。
只是他们好不容易到了荥川,十分顺利地见到了何清嘉和江雪澄,却还要继续假扮皇帝。
纪青飏想了想,仍觉得不甘心,问道:“圣上身上的毒可解了?”
只要何清嘉身体无恙,那他辛苦一点,一边当皇帝,一边办事想必也无妨。
可事实永远比想象的糟糕很多,何清嘉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脸色惨白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毒竟然至今未解?”陆云明也觉得不可思议。
何清嘉不想让他们忧心,便说道:“我认识了一位医师,他能替我压制毒性,但若要解毒,尚且不能。”
纪青飏本来觉得自己在皇宫水深火热已经够苦了,没有想到真正的皇帝竟也活得如此艰辛,相比之下,忽然觉得刚才要求更换身份,有些不近人情了。
“圣上不妨专心解毒,要办什么事情,我们也可以帮忙。”
何清嘉转过头来看着他,这张与他相似的脸,满是诚恳。
没有想到,当初看着脸挑中的人,竟然有这样的赤诚情怀,即便不想继续顶替,还是毫不保留地伸出援手。
“确实有需要你们帮忙的事情。”何清嘉说道。
他转头看着屋外,别院四处都是守卫,他们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探进来,但若要探得封正熙的虚实,就没有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