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垂首缄默的百官齐刷刷朝宫胤看去,宫围兄弟俩眼神惊慌片刻,瞥向站在首位的宫晁。
“胡说八道!”宫晁回首道:“你也是宫家人,怎能为了政绩污蔑兄长!”
“我是否污蔑,陛下看了便知。”宫胤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依旧举着手中的折子。
孙瑢下来将折子拿上去,清晏展开只是随意看了几眼,“此事朕会差人查证,查清楚之前,刑部的一应事宜暂由宫胤代理。”
他语气过于平淡,连宫晁看不出他是否信了折子上的内容,面露不安。
宫胤虽早早离开宫家自立门户,但毕竟在宫家待过,又在刑部这么久,手上真有什么威胁宫家的事也说不定。
“陛下,宫胤因他母亲之故一直对宫家怀恨在心,他所言不可信。”
“今日便到此,宫相有话到御书房去说。”清晏道。
再说下去,难免引起群臣猜测,这也是宫晁不想的。
清晏一走,朝臣陆续离开勤政殿,赵令徽留在最后,孙瑢恭恭敬敬过来请,一路带着她往居正宫走。
“陛下住在居正宫?”赵令徽疑惑道。
谢彦住过的地方,他应该是不会住的。
“没有。”孙瑢道:“陛下一直住在御书房,吩咐大人在居正宫等他。”
赵令徽没再多问,待到了居正宫,发现四处都是白幡,老远便闻见香烛的味道。
将赵令徽推到殿中,孙瑢道:“陛下让我转告大人,在此处呆到午饭时候。”
赵令徽已然猜到里面是什么,可亲眼见了还是心口发紧,四周密密麻麻都是牌位,一旁还堆着许多没雕刻的木头。
牌位上的名字赵令徽认得的没几个,一一掠过,看见了高永的名字。
屋里香烟缭绕,烛火跳跃如一双双眼睛盯着殿里的人,让赵令徽觉得窒息。
无论初衷如何,她心中对他们始终是愧疚的。
殿里连个蒲团都没有,赵令徽撑着轮椅勉强起身,她望着那些牌位,脑中浮现出清晏在这里一刀刀刻牌位的画面。
烽火营有一个规矩,有新的首领上任,将士们若是不服,可自行退出。
清晏上任时很多人不服,觉得他年轻,且有北夷血统,不适合做烽火营统率,营中这些人,都是同他一起从小卒做起,自请加入烽火营的。
首次得到别人的认可,烽火营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为国征战的将士。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牌位上的名字也似乎化作一个个人影,在殿中来回穿梭。
御书房中,宫晁将折子反反复复读了两遍,怒火中烧指责一旁站着的宫胤,“逆子,简直胡言乱语。”
“我是不是胡言乱语,你自己心里清楚。”宫胤道:“这些年他们在刑部做了多少恶事,判了多少冤案,罄竹难书,我若一一去查,宫家再多一个九族也不够抄。”
折子里写的这些案子,有的是宫晁知晓的,有的不知,但无一例外都令人心惊,若是细细查来,宫家罪责难逃。
以前有大齐权利最大的人护着,宫晁不怕,可现在,他们明显是一伙的。
“陛下。”宫晁将折子合上,冷笑道:“宫家能壮大到如今的地步,靠的不仅仅是我这个丞相。”
言下之意,就算处置了本家,宫家也不会被连根拔起。
“相爷难不成还能造反?”
“以臣的能力,虽无力造反,让各地不安稳还是能做到的。”宫晁威胁道:“陛下心系百姓,必不想看到民不聊生,北边马上要入冬了。”
“丞相是想让朕装作看不见,和谢彦一样做个糊涂皇帝?”清晏不悦道,“朕固然不想起乱子,也不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陛下是决心要查宫家?”
“那倒也不是。”清晏靠在椅子中思虑片刻,“相爷为国殚精竭虑,还是要顾念的。”
宫晁暗暗咬牙,清晏又道:“宫卿在折子中提到,那些冤案的苦主已经接到了京城,若朕装看不见,不出三日,大街小巷都要歌颂宫家两位大人的‘清廉’了。”
宫氏家族自太祖以来,出过三位丞相,高官无数,前些年稍有没落,直到熙和帝继位,才又出了三人同朝为官的盛景。
宫锐助肃王谋反已然是一桩谈资,若再拔萝卜带泥查出一箩筐罪状,那些依附宫家的人恐怕都要反水。
那是宫家最后的底气了,绝不能丢。
“陛下想如何?”宫晁咬牙道。
“让宫围和宫韬自请辞官,此事朕当做不知。”清晏道。
宫锐还在押送回京的途中,若宫围兄弟再辞官,宫家下一代几乎就没人了,等于断宫家的后。
“陛下以为宫家在朝中没了人,便能任人鱼肉?”宫晁气道。
“怎么会没人呢。”清晏淡淡一笑,“相爷还在位上,况且宫胤也是宫家人,以后他掌管刑部,也是一样的。”
“他……”宫晁怒目看向宫胤,“他不是我宫家人!”
“你们宫家的恩怨我不管,宫围兄弟俩辞官,或是明日苦主去京兆府击鼓鸣冤,闹得人尽皆知。”清晏道:“朕只给你两个选择。”
折子只有那么大,宫胤能写的有限,他手中说不准还有其他证据,可要忽然放弃两个官位,宫晁不愿。
“丞相回去慢慢想。”清晏起身道:“朕还要去陪赵卿用饭,想明白了明日朝会让他们写好辞官的折子。”
说完清晏起身走出御书房,里头只剩下宫晁和宫胤父子。
不,应该说爷孙。
“孽障!”宫晁指着嘴角带笑的宫胤道:“当初就不该留你!”
“你为了名声,又怕被太子拿住把柄,阴差阳错留下我,可曾想有今日?”宫胤道:“我们母子在府中受尽苦楚,我暗暗发誓要让你们双倍奉还,今日不过是开始。”
“你别以为找了棵树乘凉便晒不到日头,这棵树迟早要倒!”
“你靠的树倒了,我的却不一定。”宫胤冷笑一声转身离开,只留宫晁一人在殿中气得浑身颤抖。
赵令徽跌坐在殿中脑子一片空白,眼前的牌位或清晰或模糊,渐渐不真切。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令徽回过神转头去,清晏带着一众宫人进来,定睛看了她片刻,吩咐道:“就摆在此处。”
宫人将菜肴摆好忙不迭离开,只有孙瑢留了下来。
“扶她起来。”清晏在小方桌前坐下。
孙瑢费劲将赵令徽扶到轮椅上,赵令徽因为腿麻,闭眼捏着扶手许久也没缓过来。
“只是看一看就受不了了?”清晏冷笑,“他们死的时候,比你痛苦千万倍。”
赵令徽不语,看着桌上的吃食,桌上没有他说的药膳,全是粗粮稀粥,清亮的杂粮粥能照出人影。
“怎么,吃不下?”清晏将一盘粗粮饼推到她面前,“是觉得食物粗糙,还是心中有愧。”
“事过无悔。”赵令徽拿起粗粮饼咬了一口,“陛下若是想让我悔过,恐怕白费工夫。”
清晏拽紧双拳,怒道道:“他们吃着这样的餐食,守在酷暑寒冬的延城,却不是死在他们一心想守护的土地上!”
赵令徽抬眸看他一眼,慢条斯理用着面前的餐食,待喝完一碗粥吃了一块饼才道:“陛下要我来,我来了,让我忆苦我也忆了,若没事,就送我去吏部,我今日还要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