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带走了北苑所有属于他的东西,大概是不打算再回觉非,赵令徽待了片刻,回北苑让人将自己的东西全搬来了灵风阁,打算在这里住下。
以前住惯了的地方,住起来比北苑自在些。
秦嬷嬷一家都受了伤,赵令徽请了大夫在府里住下,待他们伤好些,适应了府里的生活,才问起他们落在赵行简手中的经过。
赵行简自得知秦嬷嬷还活着,便在闽南境内四处寻人。
秦芫这个名字她早就不用了,赵行简派出去的人凭着一张赵从记忆中秦嬷嬷年轻时的画像没头苍蝇一般乱撞。
说来也是时运不济,就这么找了一年多,肃王命赵从进京前不久,赵行简派出去的人在禹镇巧遇了进城卖野物的秦嬷嬷夫妻。
进京前买给他们的铺子秦嬷嬷怕暴露行踪,转手给别人经营,继续生活在山角下的村子,若不是巧合,赵行简恐怕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人。
找到人后秦嬷嬷并不承认身份,赵行简又顺藤摸瓜将她的一双儿女抓来,才逼得秦嬷嬷松了口,随即被带来了京城。
路上赵行简每日逼问,不是问当年的事,就是问赵令徽在京城的打算。
可惜他问的,秦嬷嬷确实不知,对于当年,知晓的也咬紧牙关,笃定他不敢真弄死手里唯一的筹码。
赵行简确实有所顾忌,秦嬷嬷一家安全活到了京城。
说完这些,秦嬷嬷问赵令徽:“小姐来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路上赵行简问了许多,也说了许多小姐的近况,我总觉得,小姐不单单是为了报仇。”
怕她知道太多反受牵连,赵令徽只道:“海晏河清是我老师的心愿,我也想为大齐做些事。”
秦嬷嬷知晓她没说真话,可她不说,便没再继续问,只当信了她的话,“小姐,当年娘子将我从人牙子手里救出,我发誓要一辈子伺候她报恩,只要你需要,刀山火海老奴也愿意下。”
赵令徽没有道谢,也没有劝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忧心,笑了笑道:“过几日让宋青去铺子帮忙,学些东西,待我找好学堂,让他们兄妹去读书识字。”
毕竟是为了孩子好,秦嬷嬷没有拒绝,只让宋青兄妹规规矩矩给赵令徽行了礼。
他们住进来,府里又多了几分人气,冲淡了赵令徽心中那股说不出的悲凉。
大半个月过去,谢絮一点消息没有,谢彦朝上怒斥了几次三司的人也无济于事,只得继续抓捕。
他养在玉城的私兵和守军混在一处,压根不好区分,要想收缴,只得先派人去盘查。
宫锐涉及此事,宫家自然不能再参与其中,再三思量后,谢彦从内阁抽派人手秘密前往玉城,其中包括李于显。
风雨欲来,齐京也入了秋。
齐京的秋天短,且冷,灵风阁的槐树还没落完叶子,一场秋雨后,城外结起了薄霜。
严寒伊始,没有户籍的流民被一波接一波赶出了京城,哪怕借住在亲戚家中也未能幸免。
城外连续几日都是骂声,咒骂朝廷无德,不给百姓活路,也咒户部司助纣为虐。
可无论怎么咒,京城这扇门再不会为他们打开。
负责驱赶的是京城府,赵令徽作为户部司主事在旁监督,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流民,再想想常年驻扎在延城的将士,越发觉得身后这座繁荣的京城冰凉刺骨。
执着于帮清晏完成计划,其实不仅仅是为了偿债,也希望有朝一日,大齐能如所想一般,官员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
赵从的刑期定在九月二十,由于檀监斩,刑部和大理寺各派人从旁协助。
行刑前一日,于檀派人送来帖子,请赵令徽去观刑。
闽南知府被女儿亲自送上邢台,这桩秘闻进来在权贵中为人津津乐道,赵令徽本不想去被人当乐子看,可想想亲自看赵从被斩首,也是一件乐事,便答应了下来。
这日晴天烈日,赵令徽端坐在一旁,和在场的官员一一打过照面后,看着赵从如货物一般被押上台按在石砧上,忽然有些坐立不安。
再不堪,也是血脉相承的生父,见他此刻的结局,说不上什么感觉。
上一世没能亲眼看到赵谦的结局,此时看着赵从,不免联想到赵谦被定罪时,该是如何愤恨和不敢置信。
赵从被刻意按着脑袋面向赵令徽的位置,这些日子被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连挣扎都显得可笑。他睚眦欲裂瞪着眼,张了几次口都没能发出声音。
赵令徽环臂靠着椅背同他对视,张嘴无声道:“活该。”
刽子手都是彪头大汉,赵从看出了口型,却也只能垂死挣扎,脑袋死死钉在那块石砧上。
主簿高声宣读赵从的罪状,除了在任期间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还有谋害发妻和朝廷命官等一桩桩罪状,可惜他助肃王谋反,毁坏赵令颐名声这样的罪名并未言明。
这些已然不重要了,等待他的,是人头落地,是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宣读完罪状,于檀看了赵令徽一眼,见她面无表情,一声令下,刽子手举起了手中的刀。
手起刀落,血溅在地上,赵令徽猛然闭上眼,心漏了两拍,随即迅速恢复平静。
滚落在地的头颅死不瞑目睁着眼,眼中依旧是不甘和愤恨,仿佛还在喋喋不休骂着“小畜生”。
赵令徽起身朝于檀点头走下邢台离开,吩咐跟在身后的张肃,“找人替他收尸,埋入帛山赵家的祖坟。”
他这样的人不配入祖坟,可赵令徽对赵家的那些祖宗没有感情也没有敬畏,更想让他们看看,赵家毁在了谁手上,让赵从在九泉下,还要受祖先斥骂。
从邢台离开,赵令徽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天快黑时终于觉得累,随意找了家酒馆走进去,要了一壶酒两盘下酒菜。
酒还没端上来,耳边传来店家招呼客人的声音,赵令徽抬头,张惠闻在对面坐了下来。
“赵从也算罪有应得,明韫不该为此伤怀。”张惠闻道。
最近她不如以前那般热络了,平日在户部除了必要的公务交集,遇上了也只是点头示意,难得今日会主动搭话。
赵令徽静静看了她片刻,淡淡道:“我以为,局势明朗后,我们应该是政敌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