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今夜没有月亮，只是散落着几颗星子，越发显得寒冷。
许今走上前，虽然披着大氅，但萧戎的眉眼之上依旧带着浓浓的寒气。
“其实，你不必等我的。”许今道。
“也不是等，反正也睡不着，便赏赏夜景也不错。”萧戎噙着笑。
这么寒冷的傍晚，站在漆黑的院子里赏这么久的夜景，也只是他才能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许今知道，萧戎就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他在等她有心理负担罢了。
许今不吭声。
萧戎又道：“我看你今日没有吃什么东西，正巧洛尘让掌柜煮了点茶，喝一杯驱驱寒？”
他虽然是在征求许今的意见，但眸子里的暖意却让许今无法拒绝。
此时此刻，许今根本无法入睡，她脑子清醒得很。
“好，”许今低声道。
见两人进屋，洛尘赶紧将一直温着的茶点端上桌子，萧戎亲自倒了一盏递给许今。
许今捧着茶盏，任凭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很快睫毛上便结了一层细密的水雾，“他一直都知道她不是母亲，但为了许真，他默许她以母亲的身份做起了许家主母，萧大人，是不是世间男子均是如此？”
萧戎柔声道：“许姑娘不必如此伤心，如今真相大白，你只需想好如何处置她便是。”
“我就不知道，她既然与母亲是姐妹，却为何要如此对自己的姐姐，难道她是为了父亲才如此？”许今眼里闪过一丝痛苦。
人最痛苦的莫过于亲人之间相残，萧戎很能理解许今的感受。
“你不用想她为何要这样对待许夫人，只要知道她做了什么就是了。”萧戎缓缓道，“她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顶着许夫人的身份过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能说明她心里的贪念？”
许今抬起头，虚弱地笑笑：“我原本以为找到父亲，又查清了真相心里会很高兴，但其实，我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相反，那些难过一点也不比以前少。萧大人，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女子眼里带着少见的脆弱。
“你已经做得很好，也很勇敢。”萧戎宽慰，“若是换了我，我做不到你这样好。”
许今深深吸了口气，“我明白了，萧大人，谢谢你。”
萧戎噙着笑，“喝点茶，身子暖和了，心里便会舒服一些。”
许今低着头喝茶，温热的茶喝下，整个人也暖和起来，果然心里便没有那么难过了。
两人又坐着说了会子闲话，许今便起身告辞去歇息。
大概是那杯热茶的缘故，又或者是得益于萧戎的开导，许今躺在床上没一会便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她只觉得房门被人推开，一丝淡淡的木樨芬芳萦绕过来，这么寒冷的天气，哪里来如此清芬的木樨香？
正自疑惑，便觉一个纤细温柔的女子走了进来。
这绝对不是青棠，朦胧中，许今很想睁开眼看看来者是谁，但却怎么也睁不开眼。
女子站在她的床头，似乎叹息了一声。许今感觉到了她温柔的目光。
她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情绪莫名便平静下来，这是一种从来未有过的熟悉，在这种熟悉中，许今觉得心里这么许久的郁结突然散开了。
“母亲......”她心里想着，嘴里却发不出声音。
女子就这样站着端详了她好一会，才慢慢伸出右手，含笑想要抚摸上她的脸。
许今很期待那一丝温暖，只是她闭着眼睛等了许久，脸上却始终没有被温柔抚摸的触感。
“母亲......”许今喃喃，“母亲，初月想你了，你不要离开初月......”
她的眼角沁出一滴眼泪，似乎又回到了五岁之时，离开母亲到墨坊时的孤独与无助。
“姑娘，姑娘你醒醒。”青棠的声音传来，有手在她肩上摇着，“是做噩梦了吗？”
许今睁开眼，便看到青棠关切的脸。
她转头去看门，只见门窗紧闭，哪有别人。但那木樨香却若有若无地留在鼻端，久久没有散去。
定然是母亲知道她难过来看她了，许今想。
那日在洗香台，母亲亦是来看过她，萧戎说的没错，母亲只是换了个方式陪着自己而已，她一直都没有离开，一直守护着她呢！
许今不着痕迹地擦了擦眼，“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青棠道：“冬日天亮得晚，再多睡一会。”
许今点了点头。
青棠取下灯罩将灯吹灭，屋里又恢复了黑暗。但许今却再也睡不着，心里乱纷纷的想着若是母亲知道父亲如此，究竟会怎样？
母女连心，许今此时想起这些，依旧一阵阵心口发紧。
这样等到天亮，许今再也睡不着，便起来洗漱。
她今日简单将头发绾了个发髻，匆匆洗了把脸，连早饭也没有吃便到许怀谦门口，屈指轻轻敲了敲门。
只敲了一下，里面已经传来低哑的声音，“进来。”
许今推门进去，一眼便将许怀谦靠坐在床头，估计已经醒了多时。
“初月，我想好了，杀人偿命，这是她该受的惩罚。我如今也老了，许家墨坊是许家祖上几代人的心血，不能丢，你是许家的长女，日后交到你手中，我也放心。”
许怀谦一脸萧瑟，看上去如同一棵枯死的老树，“为父只有一事求你，那便是真儿，她与你身上都留着许家的血，希望你不要迁怒于她。为父会尽快为她择一门亲事，让她早日出嫁。”
许今经过一夜，已经心平气和，“父亲放心，这事断然怪不到许真头上，若是她愿意继续留在许家，她定然还和如今一样，舒舒服服做许家二姑娘，若是她因为她母亲的事，不愿意留在许家，我便将她送去书院，依旧读书习字。”
许怀谦望着面前的长女。
那个抱在怀中奶声奶气跟他要糖吃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大了，她的眉眼像极了宛娘，却比宛娘多了几分清冷。
也不知道这孩子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好在终于平安长大了。
许怀谦心里叹了口气，“若是你母亲还活着，看到如今的你定然十分欣慰。初月，你长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