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营地里已经被打扫好了,众人该疗伤的疗伤,该休息的休息,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远处山谷里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这个夜晚还剩多少时辰。
沈昭宁睡不着,她靠在一摞被褥上,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动弹不得。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这种疼不是尖锐的、让人叫出声的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的敲。
萧衍斜靠在她的旁边,两人之间只隔着半臂距离,他也没有睡,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沈昭宁侧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碳灰,微微的亮着,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怎么还不睡,对伤口不好。”沈昭宁问道。
萧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远处,但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来不思考怎么回答问题,他的回答永远只有“嗯、好、不、行”这几个字,以前不觉得怎么样,现在忽然发现是不是太过冷淡疏离了。
“睡不着。”萧衍回答。
“还在想之前的事儿?”沈昭宁的声音放的很轻,帐篷损坏了好几个,有些人都是裹着被褥直接睡在外面的,怕影响到他们睡觉。
碳灰爆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粒火星子飞起,消失在夜色里。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你。”
“嗯?”沈昭宁手指蜷了一下,心跳有些快,这人怎么一下就这么会说话了,他就是牵个手都是她主动的,今天居然会说想她,刺激这么大?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箭?”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到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知道,身体自己就动了。”
“你知不知道,要是这一箭再深一点,你就没命了?”
“我这不是没事儿嘛。”沈昭宁弯了一下嘴角,“你看,除了胸口多了一个孔,其他都没缺。”
萧衍没有说话,看着她,“如果那一箭射到别的地方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昭宁沉默了,她知道他的意思,这一箭要是再偏一些,那就是心脏的地方,她现在就不能坐在这里和他说话了。
在推开萧衍的那刻,她就有想过自己会死的可能,但那时候身子比脑子反应快,等脑子反应过来的时候,箭已经在她胸口了。
不过她不后悔,不是因为自己勇敢,也不是因为报答这一路的照顾,而是从心底里想要这么做的。
沈昭宁忽然发现,她好像真的把萧衍放在心里了,否则她也不会明知有危险的时候,还想着帮他吸引刺客的注意。
想到这里,沈昭宁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也认了,而且值得。”
萧衍猛地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里有一种沈昭宁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有愤怒、有心疼、还有一种沈昭宁看不懂的情绪。
“你认了?”萧衍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凭什么认,你问过我了吗?”
这次愣住的是沈昭宁,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萧衍,他也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他的语气里有怒,有怕。
沈昭宁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久到远处的虫子都换了一种调子。
萧衍伸出手,握住了沈昭宁的手,他的手很大,很凉,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后怕,他打仗不怕,杀人不怕,死不怕,但他怕她死。
“以后不可以再这样。”萧衍低声说道。
沈昭宁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像是确认她还在。
“那你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安危,帮别人的时候先想想自己,想想家人,想想我。”沈昭宁越说声音越轻。
萧衍沉默了一瞬,点点头,“我答应你。”
“那我也答应你。”
两人对视着,月光落在两人之间,把空气照得透明。
沈昭宁从来没有这么清楚的看过萧衍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了冷漠,没有了疏离,只有很深沉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亏欠,是她从此以后在他的世界里扎了根,拔不掉了。
“你知不知道,你倒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萧衍的声音很沉很低。
“什么念头?”
“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沈昭宁的眼眶瞬间通红,她咬着嘴唇,忍住了眼泪,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的眼泪接不住,“阿衍,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是将军,还有那么多出生入死的兄弟,你怎么能不活了,以后说些好听的。”
萧衍想了想,“你活着,我就活着。”
沈昭宁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她没有忍住,也不想忍了。
看到沈昭宁哭,萧衍急忙往她身边挪了挪,将她拦在怀里。
沈昭宁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动。萧衍没有说话,没有安危,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拇指还在轻轻摩挲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碳灰的气息和初冬的寒意,沈昭宁的眼泪干了,她从萧衍的怀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萧衍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头发蹭卵了,一缕翘在头顶,衣袍上还有干掉的血渍,她很狼狈,但她也很好看,他从来没有见过比她还要好看的人。
“靠着我休息会。”
沈昭宁弯起嘴角,靠回他的肩膀上,她现在心里很安静,不是来到这里后空荡荡的安静,是那种被填满的安静。
多少句我爱你,都不如他的一句“你死了,我也不活了”“你活着,我就活着”来的更强烈。
“你也休息。”
营地外面的虫鸣还在继续,不知疲倦,远处的天边还有一颗很亮的星星,沈昭宁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她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在这里,在他身边,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脸颊疼,但她不想挪开。
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整条山谷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