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阿七终于追到了黑风寨外的山坳。
纪小柔一路留下的痕迹越来越少,到了最后一段,雪地里连药粉都找不到了,只剩大片凌乱的马蹄印往山里延伸。
阿七没有贸然跟进去。
前面山势收得很窄,两侧都是林子,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寨门。要是真有人守在高处,他们还没摸到地方就会先被发现。
沐子宴的人已经散开去附近找路。
不到一个时辰,谷雨带回来一个送酒的老汉。老人起初怎么都不肯进院,直到沐子宴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我们不是官府,也不管你给谁送酒。”
老汉还是不伸手。
沐子宴把银子往前推了半寸。
“只问黑风寨。”
老人这才压低声音:“你们找那地方做什么?”
纪慕白坐在一旁擦刀。
“接人。”
他说得很客气。
老汉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没再多问。
“寨里六七十号人,真正能提刀打的,也就二三十个。鲁重山在这片山里做了十几年,正门不好打,后头全是山。”
沐子宴问:“侧门呢?”
“西边有一道运柴的小门,平时也有人守。”
“最近寨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老汉想了一阵。
“前两日有人下来收酒,说寨主接了桩大买卖,银子都先给了一半。昨儿晚上又有人上山,跑得挺急。”
秦映雪一直站在门边。听到“大买卖”三个字,她脸色一下沉了。“买的是我女儿?”
老人吓得连连摆手。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其实已经不需要他回答了。纪慕白让人把老汉送走,随后在地上摊开一张临时画出来的寨图。
能知道的东西很少。
一道正门,西侧小门。
后山。
六七十号人。
他们不知道纪小柔具体被关在哪里,但不能再等。
买家既然已经出过钱,随时可能来接人。
宁遇春用刀鞘点住正门。
“贺霆从这里进。”
贺霆蹲下来。“咱们硬撞?”
“嗯。”
“你们呢?”
纪慕白接过话:“我跟你从正面压人,动静弄大一点。子宴走西边的小门,先把侧面的弓手和守门人处理掉。”
沐子宴问:“你去哪儿?”
宁遇春的刀鞘落到西寨附近。
“不知道她在哪。”
“进去找。”
他们现在没有人数优势,也没时间慢慢摸寨。只能把正面搅乱,再进去抢人。
阿七不参与强攻。
他已经沿山脚摸出两条可以撤的路,接下来只负责接人和带路。素秋、蓬莱、谷雨守在外围。
蓬莱负责药和马车,谷雨准备备用坐骑。素秋留在秦映雪身边。
秦映雪听到这里,直接把马鞭往桌上一拍。“凭什么我留在外面?”
纪慕白就知道躲不过这一句。
“娘,您进去以后,我们还得多救一个。”
秦映雪转头瞪他。
“你再说一遍?”
纪慕白立即改口:“我的意思是,外面总得留个能做主的。”秦映雪冷笑:“你现在知道我能做主了?”
素秋在旁边把短剑系好。
“夫人,小姐出来以后第一眼肯定找您。”
秦映雪原本还要说话,听到这一句,硬是停住了。过了半晌,她把马鞭重新别回腰间。“半个时辰。”
纪慕白没听明白。
“什么?”
“半个时辰你们还不出来,我自己进去。”
这次没人敢再劝。
计划定下以后,众人一直等到天重新暗下来。黑风寨靠山吃山,夜里比外头更黑。
贺霆带人摸到正门时,寨里刚换过一轮守卫。
第一下没撞开。
黑风寨正门用的是整根粗木,里面还横着两道木闩。贺霆退开几步,朝身后两个人挥手,三人重新抬起从山脚拆来的旧木梁。
第二下撞过去,门后已经传来一片骂声。
纪慕白拔出刀。
“再来。”
贺霆喘着气笑了一声。“你倒会使唤人。”
“出去请你喝酒。”
“我要最贵的。”
“行。”
第三下,最里面那道木闩终于裂了,寨门被顶开一道缝。马贼立即从里面冲出来。
纪慕白第一个迎上去。
他没有恋战。
刀背砸腕,刀鞘撞胸,谁挡路就放倒谁。有人从侧面劈刀过来,他侧身让过,反手一刀砍断旁边门栓,再把人撞回门里。
贺霆守在门口。
正门越乱,里面能抽出去的人就越少。
与此同时,沐子宴已经从西侧矮墙翻进寨里。
守小门的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出声,一个被他踹进柴堆,另一个刚提刀,剑锋已经压到颈侧。
“钥匙。”
那人不动,沐子宴手腕往前送了一点。男人立刻把钥匙交了。
小门打开。
宁遇春从这里进去,他只问倒在地上的人一句:“昨晚抓来的两个女人关哪儿?”
对方闭嘴不说。宁遇春直接踩住他握刀的手。
“西、西边!”
他松脚就走。
第二个马贼从屋后扑出来。
刀锋擦过肩侧时,宁遇春只退半步,下一瞬已经切到那人近前,扣住手腕向内一折。
刀落地。
肘尖紧跟着撞进胸口。男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已经撞到墙上。
宁遇春没补第二下,也没回头。
他从进寨开始就没停过。
连续赶路留下的疲态仍压在脸上,呼吸却被他强行稳住。越往西走,里面的人越多,他反而越少出招。
能让就让。不能让的,两三下解决。
他只要找到纪小柔。
西寨这时候已经乱了。纪小柔从第一声撞门便知道外面出事了。
她和阿青昨夜已经割断绳索,只虚虚缠在腕上。门外两名守卫跑掉一个,剩下那个刚推门进来,阿青已经一脚踢翻矮凳。
纪小柔顺势抬腿一扫,男人被绊得跪在地上。阿青的薄刃压上颈侧。
“给我钥匙。”
那人还想挣。纪小柔直接从他腰间把钥匙扯了下来。
“省事。”
门锁刚开,外面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纪小柔下意识举起手里的短刃。
下一瞬,她整个人停住。
宁遇春就站在门外。他的脸色比过关那日还差,右边袖口裂开一道口子,肩侧也蹭着血。
却是真的来了。
纪小柔在黑风寨里撑了一夜的那口气,莫名往下一落。她开口时,声音都有一点哑:“你怎么真进来了?”
宁遇春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有问的必要。
“接你。”
他先确认她能站,又扫过她的左脚。“能走?”
“能。”
“走。”
阿青先出门确认外面的路。宁遇春往纪小柔左侧站了一点,挡住那边最容易冲出来的人。
纪小柔跟着他往外撤。
前院打得正乱。纪慕白和沐子宴已经汇合了。
纪慕白一眼看见纪小柔,原本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松了一点,却什么都没说,只把自己的外袍扯下来扔给她。“披着。”
纪小柔接住:“哥。”
“出去再说。”
话音刚落,一名马贼从后面扑上来。纪慕白转身便是一刀。
沐子宴也到了。
他扫过纪小柔手腕上的擦伤,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正门现在已经不能走了。阿七从山脚绕到西侧,在一处低墙外打了个手势。
“后面!”
他找到了一条可以从后寨绕出去的小道。再往前几十丈,就是秦映雪和素秋所在的位置。
纪小柔甚至已经听见母亲在外面喊她。
“小柔!”
她脚下快了一点。
真的只剩几十丈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一直关着的窄门突然打开。黑风寨二当家站在门后。
纪小柔昨夜在正堂见过他。
四十来岁,平日管寨里的钱和人,和鲁重山说话时并不算多服气。
“想活就从这边走!”
纪慕白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问:“为什么帮我们?”
二当家往后扫了一眼。
前寨还在喊杀。
“鲁重山疯了,老子没打算给他陪葬。”
贺霆正好从后面追过来。
“有人来了!”
再拖就要重新被围。那个二当家已经把门完全拉开,里面是一条狭窄石道。尽头甚至能看见外面的雪光。
阿青先进去两步。
没有人。
“走。”
众人只能进去。
纪小柔走在中间。宁遇春就在她后面。
石道并不长,不过几十步。前面的门已经近了。
阿七就在外头。
只要出了这道门,他们就能上马。
下一瞬。
“砰——”
身后的门突然落下,前面的门也同时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