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有片刻耽搁,陌泫卿抬手在谢清猗周身布下重重结界,又祭出数件法器相护,将人紧紧嵌入怀间,直向神柱之巅掠影而去。
“轰!!”
万雷奔涌而来,天威煌煌如古神怒叱。一道炽白雷光劈空而至,杀意凛然,似要令他神魂俱散,万物归墟。
神雷劈落时陌泫卿倏然转身,以脊背为盾接下这灭魂之击,将谢清猗全然护在胸前,任雷火焚身亦不肯泄去半分守护。
雷光贯体的刹那,灵台剧震如坠寒渊,神魂撕裂之痛如火焚骨,冷汗自他额间滑落。此刻他体内雷灵根已全然失效,他心知这是魔身强闯神域所招致的天罚。
苍穹震怒未休,万雷相逐,一道烈似一道,尽数落于他身上。陌泫卿抬目遥望云外神域,眸光冷凝,唇角沁出殷红血色,他轻呵了声,勾起带血的弧度,若非经脉中流淌着她那缕神脉护持,恐早已身死道消。
每一道神雷劈落,皆在他背上绽开焦痕,陌泫卿只是收紧双臂,将怀中那具柔软身躯紧拥在怀,以身为盾冲破重重雷暴,逆天而上。
越近神域,天威愈盛。紫电凝作天罚锁链,恍若银河倾碎,吞噬六界。陌泫卿背上已是布满焦灼的伤口,鲜血自唇角连绵滴落,坠在谢清猗玉白的面颊上。
最后一道神雷贯体而过时,漫天乌云骤散。云海翻涌成漫卷的鲛绡,天光透过流云洒落着深浅明灭的梦幻绮色,金辉如天河泻落,照亮他布满焦灼的脊背。
光与影在玉柱间追逐。他终于踏上神域净土,染血的下颌抵住她微凉的发心,嘶哑低语从殷红唇间轻逸出:“傩傩,我们到了。”
而他怀里的人,依旧安然沉睡,羽睫在光尘中投下青灰的影。
陌泫卿无暇环顾四周荒景,纵身掠过倾颓过半的白玉广场,他必须尽快寻到水之本源。
残垣断壁间蔓草轻摇,昔年雕纹在风蚀中依稀可辨,神域寂灭的威仪仍浸透每一寸空气。他步履如风,转眼便抵至一座曾经巍峨,如今已显斑驳的神殿前,径直踏入殿中。
周身灵息流转,衣袂轻扬,灵力向四周拂去,殿内尘埃尽褪,重现清净光华。他将谢清猗轻轻安置于殿中玉榻,翻掌布下一道清辉流转的结界,随即转身没入殿外昏茫之中。
天风吹散迷雾,浮影逐渐清晰。
谢清猗此刻觉得自己好似隔着一层水镜,眼睁睁看着陌泫卿立在阵法中央,鲜血浸透他全身,殷红的血不断从他唇边,胸口涌出。她瞳孔剧颤,他这是在裂脉封天!要阻止他!
“不要!快停下!”
她嘶声哭喊,声声哀求着,陌泫卿却仿佛未听见般,即便伤重至此,他手中法诀仍在变幻,依旧催动着阵法,毫无半分停下的意思。
“泫卿,我在这里,你别这样……”她跪坐在虚空里,看着他霜白的衣袍彻底被染成猩红,刺得她双眼发痛。
“求你,别再继续了……”
眼前骤然暗下,她心中一慌,双手在四周摸索着,再能视物时,只见远处废墟间倒着一道人影。地脉褐赤交织,黑烟弥漫,风啸似呜咽,无数扭曲的怨魂与蚀骨的浊气正汇聚成团,朝那道人影围拢着,层层包裹,残噬着那具身躯。
谢清猗踉跄地穿过遍地枯骨与乱石,她直接从那些如烟雾的贪婪吞噬者穿体而过,终于看清他的脸,真的是陌泫卿!可眼前被撕裂的身躯,让她的心也被生生撕开。
她扑身上前想驱散那些邪物,双手却径直穿透它们,指尖只触到一片虚无,双眼浸着水雾,想将他扶起,可却连触碰也做不到。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继续被撕扯,被黑暗一口口吞没。
谢清猗扑在他身上,用身体抵挡那些无法拦截的邪物,身下的他静静躺在那里,双眸如沉入永夜,其中曾落的星河早已寂灭。他失神地望着灰霾天际,仿佛无知无觉,任凭魔物撕咬着身躯。
谢清猗双眼逐渐模糊,双手虚虚捧着他苍白的脸,低声泣道:“泫卿,你别这样……它们在吞食你,你起来好不好!”
“陌泫卿,你起来啊……”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陌泫卿!你听见没有!”
忽然,他死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身子轻轻震动,好似感知到什么般。
“……傩傩?”他嗓音沙哑,轻唤了声,双眼毫无焦距地朝她的方向看来。
“是我!你看见我了?”谢清猗泪中绽出笑意,指尖虚抚过他脸颊,仿佛那深潭般的眼底,终于亮起一星微光。
霎时间天地骤换,眼前竟是赤地千里,荒骨横陈,哀嚎随风四起,一轮赤月悬于苍穹。
谢清猗起身,茫然四顾,忽然望见前方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独立于荒原之上,她心中轻颤,是陌泫卿!
她悄然跟在他的身后,恍若这血色天地间一道无声的影子。
此后长路,她便随他踏遍魔域。看着他与幽冥厮杀,被可怖大妖追杀,于一场场生死搏杀间且战且行,百年辗转,风霜浸骨,皆在刀光剑影中流过。
某夜,他独坐悬崖之畔的孤石上。清辉洒落,冷月孤照,衬得那身影愈发寂寥。谢清猗轻轻坐到他身侧,随他一同望向天边那弯弦月。素白指尖虚虚拂过他瘦削的侧脸,见他眼底星光渐淬成寒刃,一身死寂化为凛冽。她心底轻叹:他瘦了许多。
这般如影随形,竟已过两百年。
除却他闭关之时,她便在这无人可见的天地间徘徊。尝试过万千方法,他始终看不见她。唯在他几度濒死,神魂将散之际,才仿佛能感知到她一丝存在。
这日她又盘膝坐在他对面,托腮望着那张依旧昳丽惑人的脸,如往常般对着入定的他自言自语:“泫卿,你这次闭关好久啊~附近城镇我都逛遍了,依旧没人看得见我,可真是无趣。”她伸手,指尖虚划过他高挺的鼻梁,落向薄唇,不由轻轻嘟囔,“你若能听见我说话,该多好……”
那双闭着的冷眸倏然睁开,漆黑的双眸似有星河坠入夜幕。
“傩傩……是你吗?”他已然许久未开口,嗓音低哑,声音极轻,像是怕吓到她。
“泫卿!是我!你终于看到我了!”谢清猗欣喜若狂,几乎要跃起,这些年来,也唯有在他重伤时方能得他感知,可从未有过这般回应。
“傩傩,你在何处?”那低哑的声音里压着一丝波动,见他焦急地朝着四周打量。
她将脸凑到他眼前,笑靥粲然:“我就在这儿,在你面前呀!”
可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却开始淡去,如烟似雾。
“泫卿!我在这里!”她望着那道愈发朦胧的身影急急唤道。
然而在视线彻底模糊之前,只来得及看见他眼中那点微光,又渐渐黯了下去,终究消散。
她又坠入一片黑暗。
心口一疼,好不容易才让他感知到自己,这又要将她送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