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不止!”赵启山道,
“他们船坚炮利,港口商埠遍布四海,奴才在孟买见过他们的兵船,一艘可载炮百门,以我朝现下水师之力,难与其在海上一争。”
弘曜慢慢坐回去,半晌没说话,
良久,才抬头看向坐在一边没出声的舒映雪,
“皇额娘,您早知道了?”
舒映雪没直接答,只对赵启山道:“你把这事,从头给皇上讲讲。”
“是。”
赵启山足足讲了一个时辰。
乾清宫里除了他沙哑的嗓音,就只剩下更漏滴答声。
弘曜越听越沉默,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凝重,最后只剩一片铁青。
“所以,若再这样下去,再过几十年,打过来的就是他们。”弘曜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必等几十年,”舒映雪开口了,“他们已到了外海,只是还没腾出手罢了。”
殿里沉寂许久,
弘曜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张海图前,看了又看,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
“那还等什么!造!朕就不信,我大清倾举国之力,造不出几艘像样的船!”
舒映雪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欣慰,
这才是她儿子该有的血性。
从那天起,乾清宫里的议事一日比一日长。
弘曜下旨,成立格物所,直属于乾清宫与慈宁宫两头监管,不拘满汉,不拘出身,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入。
关芷兰被舒映雪推了出来,成了格物所第一任主官,享正三品俸禄,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一个常在,后宫女子,竟当起三品官来,这是从无先例的事!
御史台连上七道折子,请求收回成命,
弘曜压着没发,舒映雪只让人给关芷兰递了句话,
“你只管做出东西来,前头那些嘴,哀家替你堵。”
关芷兰顶着满城风雨走马上任,
她不善官场,却胜在胆大,又有一肚子后世见识,
头一年,她领着工匠仿制后膛枪,失败二十三次,炸伤七人,
她自己也没闲着,整日泡在工坊里,手上磨出血泡,人瘦脱了相,
墨玉跟在身边,不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反倒成了她的臂膀,
替她管着工坊里的文书和物料,把一帮糙汉子治得服服帖帖。
第二年秋,第一支仿制后膛枪试射成功,射程比旧式鸟铳远了近两倍。
弘曜亲临城西校场验看,一连放了十枪,枪枪中靶,
他抚着枪身,连说了三个“好”字,
当夜便去了慈宁宫,和舒映雪母子二人关起门来谈了半宿。
隔年春,朝廷拨银两百万两,在天津、江宁两地同时开建造船厂,
舒照鸣请旨练兵,弘曜准了,
练的是新军,配火器,操新法,从八旗和绿营里择优而募,
关芷兰又提出火帽、定装弹、后膛装填等种种名目,
虽不能样样都成,却让工匠少走了许多弯路。
与此同时,舒映雪着手办起了女子学堂,
第一所仍设京中,名为“崇华女学”,分初、高两等,
初班教识字、算学、女红、医理,
高班加授天文、地理、算账、格物、外语等课,
朝中老学究骂“牝鸡司晨”,舒映雪只当听不见,
她在慈宁宫后头拨了个院子作临时讲习所,召了二十几个贫寒人家的女孩儿先上着,
每月朔望,她都亲自去听讲。
这般做法,比任何旨意都有用,
不出半年,京里已有人家托着关系要把女儿送进来,
第二年,金陵、苏州、汉阳三地陆续开办,
第三年,民间开始有人仿着办私塾,专收女童,
舒映雪再下旨,各省可自设女学,地方官不得阻挠。
大清的气象,一天一天不一样了,
连街头巷尾的百姓都能觉出来,
造船厂日夜冒烟,码头上往来船只比从前多了许多,
洋人来了也不像从前那样趾高气昂,听说清国有新式铁甲舰下水,都收敛了几分。
到了第五年,舒照鸣已练就三万新军,配后膛枪,习新式操典,
关芷兰上疏,请求试制后膛快炮,并提议先拿海上的几股洋寇练手,
弘曜允了。
舒照鸣带兵南下,半年后传回捷报:盘踞南海多年的三支洋寇被尽数剿灭,缴获洋船五艘,其中两艘为新式商轮,拆卸后运回造船厂研究。
随后几年,清军水师连番出海,
以护卫商路为名,将安南、暹罗、吕宋等地的洋人势力逐一拔除,
又派使团进驻各国,签订通商条约。
周边小国见清国势大,或主动归附,或纳贡称臣。
舒映雪对此只说了一句:“可以了。先站稳,再往外走。”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藏在那本写满只言片语的厚册子里。知道内情的,不过寥寥数人。
关芷兰后来又被提拔,坐上了正一品大员的位置,
众人只当她是因格物所办事得力,得了舒映雪和皇上青眼,
只有她自己知道,无数个夜晚,
她仍会梦见慈宁宫那扇沉重的殿门,和那个居高临下让她替她办事的舒映雪。
有一次,她半夜惊醒,披衣坐起,对守在榻边的墨玉说: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把那个时代,带到不该带的地方来了。”
墨玉没说话,只把灯挑亮了些,递过一盏温水。
关芷兰接过水,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不过,如今外面,工厂起来了,女子也有书读了,沿海的百姓不怕洋人了,这样的大清,在原本的历史里是没有的。”
墨玉轻声道:“所以大人做的,是好事。”
关芷兰看她一眼,摇了摇头,
“是太后做的,我不过是她棋盘上,先过河的那颗子。”
可这颗棋子,终究也把一条路蹚出来了。
多年后,当大清的旗船驶入泰西诸国的港口,
当地报纸的头条写着“东方的巨龙来了”时,舒映雪已近花甲,如今皇位上坐着的,已是她的孙子,
她成了太皇太后,还住在慈宁宫,
只不过关芷兰却因为公务,在后宫居住不方便,而搬去了宫外,住到了皇上特赐的宅子里,
舒映雪坐在慈宁宫的桂花树下,面前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
心雨从外头匆匆进来,呈上一份译好的洋文报纸,
舒映雪接过来,眯着眼看了片刻,唇角缓缓绽开一个笑,
苍天在上,我总算没白白辜负您让我重生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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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还有个观影体的番外,明天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