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上显示,青溪镇是一个大镇子,地处一片平原之中,常住人口十万人。
两人目前所处的位置在青溪镇外围,尚未进入核心区域。
给了说书先生几个铜币后,两女询问了李员外的住处。又在小厮那边打包了些瓜子零嘴后,才走出客栈。
两个少女肩并肩,慢悠悠地顺着门口那道周围长着青苔杂草的青石路向西走去。
这片地界已有人烟,石路一旁是由青柳村那片山坳流下的小溪,另一旁则是靠溪水灌溉的稻田。
初秋天朗,长空碧蓝无云。路旁溪水静静流淌,清风拂过连片稻田,金绿稻浪层层起伏,沙沙轻响,满是安宁的乡野秋意。
“有点想家了。”周范泛看到稻田,不禁想起了老家父母种的三分地。可能再过一两个星期,就要秋收了。
很显然如今上大学的她,秋收这件事是没有她的份喽。
五分钟后,两女穿过了一座桥底悬着铁剑的老式拱桥,看到了镇口的守卫。
两人各自给驻守镇的守卫缴纳了十枚铜币的过路费,便步入镇中。
李员外是大户人家,两人左拐右拐,不一会儿就站在了一座巨大的围屋外面。
见两个衣着华贵的少女前来,门口的家丁并未直接赶走二人,而是将两人拦下询问情况。
其中一个穿着打扮看起来是家丁管事的上前先是对两女一礼,然后询问。
“二位姑娘?这里是李府,请问你们是?”
见有人搭话,江雨柔本能躲在了周范泛身后。周范泛则开始回忆起自己以往玩的古风游戏之中Npc的台词。
“咳咳!”周范泛双手放在身后,摆出一副高深莫测姿态,先是对着家丁摆了摆手,然后闭眼默默叹息,用玄奥的声音开口。
“我等乃是清玄宗仙人,听闻李员外求仙,遇到一巧事。特此感兴趣,因此来探个究竟。”
“仙人?”
家丁打量了周范泛以及江雨柔一眼,露出了怀疑之色,小声道。
“我家主人求仙不假,但近日来的‘仙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其中不少‘仙人’可死在了这里。要不是签了生死状……恐怕李府的名声都臭了,早变成了凶宅……”
“上仙?你俩当真是清玄宗的仙人?清玄宗已经隐世十余载……”
见家丁怀疑,周范泛想了想,看来是得证明自己的身份了。
她摸出了自己的“内门弟子令牌”,对家丁管事晃了晃。
家丁管事见状,脸上依旧一副疑惑姿态。
“上仙……我等只是凡人家丁,没有神识,实在认不得身份牌。”
哦,对了!周范泛一拍脑袋,她忘了这茬。凡人肉眼凡胎,见身份牌顶多知道这是好东西。可感知可以造假啊,人家都说了来了不少仙人了。铁定也拿出过这种东西。
“那……”周范泛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愣住了。好像她并没有学习什么法术来着。要不用系统凭空生火?嗯……这不行,这个也太土了,很多凡间障眼法也能做到。
有了!少女突然灵机一动!
“来!姑且看好了!”周范泛让江雨柔闪开一些。
少女扎了一个马步,然后轻轻出拳,拳头在人的视野内虽像是在缓缓飘动,却在一瞬之间,听觉告诉众人,这轻飘飘一拳竟打出了一股剧烈的气爆声。
“这一拳,贯穿星辰!给我破!”周范泛拳头对着十米开外的一棵柳树冷喝道。
空!咔嚓!
瓶口粗细的柳树上面硬生生出现了一个贯穿的拳头印。透过拳印,清晰可见天空投下的阳光。
家丁管事咽了咽口水,看着穿透的拳印,颅内全是震撼:虽然不知道仙人的咒语是什么意思,但这一拳,要是打在人身上……
另一边,江雨柔头顶的呆毛轻轻摆动,对周范泛愈加敬佩:前辈还炼体么?拳法穿透性这么强?
“仙人!在下有眼无珠!二位仙人,请进外堂等待一番,在下先去通报一声家主!”
家丁管事将两人引入外堂,然后急匆匆离去。
片刻钟后,一个体态福相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他年约五十,生得一副标准的富贵福相。身形丰腴宽厚,步履从容沉稳,自带一方乡绅的大气气度。圆脸白皙饱满,常年养尊处优不见风霜,仅眼角唇边留着几道浅纹,透着老练世故的阅历感。
李员外脚步急促却稳当,一进外堂便拱手作揖,满面堆笑,眼角的浅纹挤成了扇子褶。
“哎呀呀!两位仙姑大驾光临,李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方才下人来报,说清玄宗的上仙来访,我还当他又在浑说——没想到,真是清玄宗的仙子!”
他直起身,目光在周范泛和江雨柔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脸上笑容更盛三分。
“二位仙姑瞧着面嫩,可这一身气度,啧啧,果真不是那些江湖骗子可比!方才那一拳,我隔着三进院子都听见了声响,吓得我茶盏都险些摔了——妙!实在是妙!”
李员外一边说,一边亲自引两人入座,又挥手让丫鬟上茶。
“来来来,尝尝今年新收的秋茶,虽比不得仙家的灵茶,倒也清润。”
周范泛大大方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这Npc没再要她表演什么法术,不然她真又得抓瞎了。
江雨柔依旧安静地坐在她身侧,双手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她悄悄看了周范泛一眼,见前辈正跟员外寒暄,便没出声。
李员外也在主位落座,挥退左右下人后,原本热络的神色微微一敛,换上了一副郑重而又带着几分疲倦的表情。
“实不相瞒,二位仙姑来得正是时候。李某求仙一事,近日闹得沸沸扬扬,清玄宗地界的骗子、半吊子野道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有骗吃骗喝的,有装神弄鬼的,还有几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有几个,真的折在了我这里。”
周范泛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
“折在了你这里?怎么折的?”
李员外苦笑一声,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我也不知,有些是做法当夜在府中死的,也有离去后死在外头。外头不好说,但死在府中的,下人说好似身上被一张张小嘴啃过一般……”
周范泛和江雨柔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灵异事件。听罢,两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沉重之色,不过两人心态却略有不同。
“雨柔,我感觉好刺激!”周范泛用系统聊天对江雨柔喊道。
“刺激?不应该是可怕嘛……”江雨柔有些疑惑。
“对啊!可怕才是刺激呀!”周范泛发了一个激动无比的表情包。
江雨柔:……
她只感觉“前辈不愧是前辈……自己要多多向前辈学习”,她是真的有点脊背发凉。
李员外见两位仙姑神色凝重,长叹一声,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开始自顾自说道。
“此事,还要从三年前说起。”
他目光落在厅堂正墙那幅褪了色的仕女图上,声音沉了下去。
图上画的是一位手持团扇的年轻女子,那女子眉目温婉,唇角含笑,衣袂间簪着一朵将谢未谢的海棠。
“内人姓苏,单名一个婉字。苏家世代耕读,虽非大富大贵,也算清白门第。三年前,婉娘有了身孕——那时我李府上下,当真是……”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可十月怀胎,孩子没落地。我请了青溪镇,甚至是清玄山下青栾城中最好的稳婆。稳婆说她接生四十年,从未见过这等怪事。再后来,我又请了道士。有名无名的道士都请过,他们一开始只说胎息尚存,只是时候未到,让我等。”
“等到第二年,婉娘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没动静。府里的下人开始嚼舌根,说我娶了个扫把星,肚子里揣的是妖怪。我娘几次三番让我休妻,我都没应。可婉娘她不哭不闹,只是抱着肚子,整夜整夜坐在窗边,怎么都不肯说话。”
李员外说到此处,声音已有些沙哑。他端起凉透的茶盏,却没喝,又放下了。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开春——婉娘忽然开口了。”
他望向周范泛和江雨柔,眼中血丝尚未褪尽。
“她说:老爷,孩子每天都在长。我能摸到她的手,好小,好凉。”
周范泛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她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但看着李员外那副表情,最终只是把茶盏轻轻放在了桌上。
江雨柔从始至终没有开口。她安静地坐在周范泛身侧,双手捧着那只早已不冒热气的茶盏,碧蓝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渐斜的日影。
这件事她完全不懂耶……她只是一个剑修,甚至是刚出门的剑修,哪怕她现实之中修为已经有三品后期……
堂内的光线暗了一瞬。不是太阳落山——是云。一片极厚的云从东方压过来,把午后的日头遮去了大半。
李员外继续说下去。
开始出事则是在今年春天……
婉娘开始害怕天黑。每夜亥时一过,她便死死攥着他的衣袖,说有人在她耳边哭。起初李员外只当是孕期心绪不宁,请了大夫开了安神汤,不见效。又请了道士来做法,那道士在府中转了一圈,最后站在正院那口枯井前,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走了。
第二天,道士被发现死在镇外的河滩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致命伤,但他尸体上全是被细细碎碎啃过的痕迹。
“就像……就像无数张小嘴啃过一般。”
李员外抬起那双满是倦色的眼睛。
“后来陆续又有几位道长来过,有的做法当夜死在府中,有的离去后横尸荒野。他们的伤,都是一样的。”
云压得更低了。外堂的门半敞着,穿堂风过,卷起几片不知从哪个角落吹来的落叶。
其中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周范泛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踩。
李员外将脸埋进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掌中。
“我李某人自问平生未做亏心事。修桥铺路,施粥济贫,每逢初一十五便去镇口的观音庙上香——可这三年,婉娘受了多少罪,这座宅子里死了多少人,我从不敢细算。”
周范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李员外,我们能去看看夫人吗?”
“也好。只是婉娘近来身子极弱,见不得太多人。二位仙姑,请随我来。”
李府的深宅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幽深。穿过三道月亮门,两侧的厢房渐少,树木却越发浓密。
几株老槐斜倚在墙角,树冠浓得透不下光。脚下的青石板上覆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悄无声息。
越是往后院走,那口枯井的方向便越近——但李员外领的路偏偏与那枯井南辕北辙。他似乎刻意避开了正院。
不过周范泛还是透过半掩的门扉看到了那口院中的枯井……她眯了眯眼,却没有说话,继续跟着李员外走。
李夫人的居所掩在几株老槐之后,是这座大宅最深处的一间独院。
院内没有丫鬟,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妈子坐在门槛上打盹,见李员外领人过来,连忙起身行礼。李员外挥了挥手,老妈子便揣着针线笸箩退到院外去了。
还没推门,周范泛便感觉到一股凉意。
那不是什么阴风鬼气,而是真真切切的冷。从门缝里渗出来,沿着地面的青砖蔓延,丝丝缕缕地缠上人的脚踝。
初秋午后的暑气到了这里,被一股无形之力阻隔在外,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滞重。
“哇哦!这气息……有些熟悉……”
周范泛下意识催动了鬼修视野。视野切换的瞬间,门缝里透出的冷意变得具象起来——那是一片极淡的黑色雾气,薄如蝉翼,正从门框的每一道缝隙中缓缓渗出。
江雨柔站在周范泛身后半步,碧蓝色的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她指尖微动,似乎在感应什么。
然后她看了周范泛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她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悄悄攥紧,垂在身侧。
“来吧!让我们看看到底是什么……”
李员外把门推开的一刹那,周范泛只感觉刚刚感到的那股凉意陡然浓烈了数倍。
那凉意像有人在三伏天把手浸入井水中,然后轻轻贴在你的额头上,冷彻心扉。
明明是午后,室内却暗的出奇。
窗帘层层叠叠地拉着,只在最外层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一束狭窄的光从那条缝隙中挤进来,在昏暗的室内切出一道斜长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翻涌。
光柱的尽头,是一个侧卧在雕花木床上的女人。
她并没有盖被子。初秋的午后,这间屋子冷得像冰窖,她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侧身向内,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婉娘。”李员外站在门口,声音放得极轻。
床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从极深的梦中被唤回。她缓缓转过身来——动作极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与看不见的阻力对抗。
周范泛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美丽的脸。即便面颊凹陷、唇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依然能看出曾经清丽的轮廓。
但真正让周范泛说不出话的,是她的腹部……
她看起来不过怀孕七八个月的模样——圆隆的腹部在单薄的中衣下高高隆起,和那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四肢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李夫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暗淡无光,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她的视线在李员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向他身后的两个陌生人。
“婉娘,这两位是清玄宗的仙子。”李员外小心翼翼地走近床边,拉起婉娘的手道。
“她们来看看你。”
李夫人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周范泛脸上,又移到江雨柔脸上。
当她的视线触碰到江雨柔的那一刻,周范泛觉得背后的小丫头连呼吸都变轻了。
江雨柔系统里面给周范泛不断的发消息:“前辈!qAq!”
看来她有些害怕了……
见到江雨柔小脸表情有些畏惧的样子,李夫人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在昏暗的室内,原本的温柔,在此刻却显得有些阴森。
周范泛的喉结动了动。她脑子里飞速滚过了七八种开场白——从“夫人你别怕我们来帮你”到“请问你家井里具体是什么情况”——然后在最后一秒。
她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是对着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李员外坐在床沿,握住妻子那只枯瘦的手。他握得极轻,像是怕一用力就会把那细如枯枝的手指捏碎。
“婉娘今天精神还好吗?”他低声问她。
李夫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周范泛和江雨柔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
她低下头,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那只手细白如纸,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指尖圆润,没有一丝茧痕——那是一个从未做过粗活的年轻女子的手,此刻正一下一下地抚摸着腹中的孩子。
那动作温柔得让人后脊发凉。
因为就在她抚摸腹部的那一刻,周范泛的鬼修视野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她指尖划过的地方,有黑色的雾气一丝一缕,悄无声息,像是回应她的抚摸一般从她的腹内渗出。
李夫人忽然抬起头,望着脸上毫无惧色的周范泛,开口:
“仙子,你们可以看到我的孩子吗?”
周范泛点了点头,然后询问:“你说的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