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销毁。”沈知禾盯着赵德安,信封被她死死攥在手里,边角都被捏得发皱。
赵德安没立刻回答。他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反复了两次,手在抖。
“销毁了,就是我亲手杀了这个人。”赵德安的声音很轻。“压着,好歹留了一线。”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沈知禾。“我这些年,天天睡不着,就想着这信什么时候能有人来问。”
温娆在旁边听得手都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知禾没说话。她极其缓慢地把信封翻过来,信封没有封死,只用一根细麻绳缠了两圈。她的手指伸进去,极其小心地把里头的信纸抽出来。
信纸是那种最粗糙的黄草纸,边缘已经发脆。字迹是钢笔写的,力道很重,有些地方笔画甚至划破了纸面。
沈知禾展开信纸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展开。
信的内容不长。字里行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写得极其克制,像是压着极大的情绪,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摁。
信里说,举报人多次在夜间目睹杜秋萍与马德胜有异常频繁的接触,时间集中在物资调拨审批前后。请求纪委核查物资局与省城医院之间的联合调拨机制,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落款日期。
沈知禾的手指停在那行日期上。
温娆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日期……”
“生产前两个月。”沈知禾的声音极轻。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赵德安坐在那,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没再说话。
沈知禾把信纸翻到背面。背面的空白处,有一行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力道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压。1947。”
沈知禾盯着这两个字,盯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铅笔字上极其轻地摩挲了一下,像是想把这两个字从纸上抠出来。
“1947是您压信的年份?”沈知禾抬头问。
赵德安点头。“我记的时候习惯写年份,方便自己心里有数。”
沈知禾把信纸重新对折,极其小心,像是在折一件比金子还贵重的东西。她把信重新装回信封,油纸重新包好。
“赵老。”沈知禾站起身。“这信,我拿走。”
赵德安没拦她,只是极其疲惫地点了点头。“该拿走了。”
沈知禾和温娆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风比来时更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两人走到巷口,没立刻分开。温娆看着沈知禾手里死死攥着的那个油纸包,忽然开口。
“你娘。”温娆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当年是真的在查。”
“不是逃。”沈知禾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巷子,声音很轻,却极其清晰。“我娘不只逃,她争过。”
她把信封贴身收好,揣进棉袄内兜,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那点脆弱的纸张的形状。
“这封信送到纪委的话。”温娆算了算日子,声音有点发颤。“沈守成、杜秋萍、马德胜这条链子,岂不是提前十六年就被人看见了?”
沈知禾没说话。她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两人往联络点的方向走,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走到一半,温娆突然停下脚步。
“那这封信。”温娆看着她。“现在能送出去了吗?”
沈知禾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她的手贴在棉袄内兜上,隔着布料,能摸到信封那道被岁月磨得发脆的边缘。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其缓慢地往前走了两步,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
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吹得两人的棉袄下摆猎猎作响。
远处,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忽明忽暗地闪着,跟联络点那盏十五瓦的钨丝灯一个脾气。第190章:协调会·当面拆招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县里的协调会在物资局旁边那栋灰楼的二楼会议室开。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两边各摆了几把椅子,椅子腿上有一把是松动的,坐上去会轻微地晃。沈知禾进门的时候,顾砚之已经先到了,坐在靠窗那侧。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县里的协调负责人刘科长,另一个沈知禾没见过,中山装,头发梳得很光,坐在那里两手交叠放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个摆件。
“周正清的代表。”顾砚之极其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只够沈知禾听见。
沈知禾在顾砚之旁边坐下,把那个旧布包放在膝盖上,温娆在她左手边落座,没带木棍,但那个习惯性的眼神已经把对面的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刘科长清了清嗓子,摊开一份文件。“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就周退休干部联谊会提交的两份建议书,以及相关机构的情况,做一个情况核实。”他看了看沈知禾。“沈同志,你这边,有什么材料需要说明的,可以先摆出来。”
“有。”沈知禾把布包拉开,往桌上摆东西。
一份,经侦科确认函,红头,盖章。
再一份,两柜分类说明,附联络点运营账目总表。
再一份,马建业举报信的时间节点,附红星大队行程底根,公章清晰。
最后一份,赵德安的证词,手写,本人签字按手印。
她把这四样东西排成一行,横着铺在桌上,每一份之间留出一拳的距离。然后把那个旧布包收进膝盖底下,两手搭在桌沿,看着对面。
“我说完了。”沈知禾的声音很平。“请代表同志当面确认一下,这四份材料里,哪一份属于建议书里说的'私存',或者'管理风险'?”
对面那个中山装的代表没立刻说话。他伸手,把经侦确认函拿起来,翻了翻,放下。又拿起两柜分类说明,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翻到马建业那份时间节点反证,手指停了一下。
刘科长在旁边喝了口茶,没出声。
代表把那几份材料一份一份翻完,重新摆回桌上,对齐了边角,动作极其仔细,好像在拖时间。
屋里没人说话。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翅膀声很响,又很快消失。
“周正清同志的建议书里。”沈知禾又开口了。“说的是联络点'私存1955到1978年物资调拨相关民间记录',存在管理风险。”她的手指点了点经侦确认函。“这份材料证明,6402批号相关内容是经侦科正式归档的案件副本,不归联络点管。”她又点了点两柜说明。“这份材料证明,联络点自身的运营资料两柜分明,每一笔进出都有底根。”
她最后点了点赵德安的证词。“这份材料,是赵德安同志本人的陈述,涉及一封被压了十六年的举报信。”她停顿了一下。“原件,在这里。”
沈知禾从棉袄内兜里,把那个重新包好的油纸包取出来,搁在桌正中间。
代表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封信是沈兰芝同志当年亲笔写就,寄往省城纪委的举报信,内容涉及物资局与省城医院联合调拨机制中的利益输送问题。”沈知禾的声音依然极其平稳,没有任何起伏。“被压十六年,没有被销毁,实物保留完整。”
刘科长放下茶杯,拿起那个油纸包,极其小心地打开,把里头的信展开看了一遍。他的神情变了,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极力压平,重新看了一遍。
代表没动。他就那么坐着,两手还交叠放在桌上,但原本摆得很好看的姿势,此刻看着有点像是被人按住了一样。
“所以。”沈知禾最后开口,语气像收尾一样收得干净。“建议书说我有风险。我把所有材料摆上来了。烦请代表同志,当面告诉我,哪一份是风险所在。”
对面没人说话。
代表翻了翻那几份材料,嘴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偏过头,跟刘科长低声说了两个字,刘科长点了点头。
会议散了。
没有结论,也没有争论。对面那两个人收拾材料走的时候,代表那件中山装后背有一点折痕,不知道是坐出来的还是原本就有,但走出去的背影让人想到“拘谨”两个字。
沈知禾把那四份材料重新收好,油纸包单独贴身放,顾砚之在旁边把公文包扣上,三个人走出会议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廊里有人在刷石灰墙,白粉末扑着鼻子。温娆用手背蹭了一下脸,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下到楼梯口,顾砚之先开门出去了。沈知禾跟在后面,踏出门槛的时候,风从街道那边卷过来,头顶那块灰白色的天压得很低。
温娆走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那个代表,最后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知禾没停脚。她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铺着煤渣的街道上。“他以为在收尾。”她说。
“什么?”温娆没听清。
沈知禾回头,语气平得跟说今天天冷一样。“周正清。他以为他在收尾。”她把棉袄内兜里的油纸包压了压,确认还在。“其实他在给绳打结。”
顾砚之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下午三点,县里的回覆送到联络点。
刘科长的电话是温娆去接的。她站在巷口听了大概一分钟,挂掉电话,大步跑回来,推开铁皮门。
“来了。”温娆站在门口,喘着气。“县里说,材料完整,已纳入系统档案。经核查,不存在实质管理风险。”
田凤英坐在她的椅子上,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黄素琴在炉子旁边,算盘珠子停了。
沈知禾坐在半截桌子后头,手里那支蓝黑钢笔没停,把今天的日期一笔一划写在登记册上,字迹很平整。
写完,她把笔帽盖上,放在桌角。
“行了。”沈知禾说。